转动轮盘,阻力均匀,没有卡顿,没有异响。
然后他换了新的皮带,调整了电机的安装位置,给所有活动关节都加了润滑油。
最后通电测试。缝纫机运转起来了,声音轻快而均匀,针上下运动,勾线、送布、收线,一气呵成。
刘飞从废布筐里找了一块旧布,试缝了一条直线。针脚均匀,松紧适中,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给孙国良打了个电话:“缝纫机修好了。”
孙国良来得比刘飞预想的快。他推开店门的时候,眼睛直接锁定了那台缝纫机,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机身上的花纹,又转动了一下侧面的轮盘。
“我妈以前就用这台缝纫机给我做衣服,”他说,声音有点闷,“小学的时候,我的裤子总是膝盖先磨破,她就在两个膝盖上各补一块布,圆形的,像两只眼睛。同学都笑我,但我觉得挺酷的。”
他坐下来,踩了一下踏板。缝纫机运转起来,声音平稳,针上下跳动。他在那块试缝的旧布上又踩了几针,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几行匀称的针脚。
“刘师傅,”他说,“多少钱?”
“衬套是我自己车的,皮带三十五,加上人工,一百二。”
孙国良掏出钱包,点了一百二十块钱递过来。他走的时候,把缝纫机小心翼翼地搬上了面包车,用旧床单重新裹好,绑带固定了三道。面包车发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对刘飞说了一句话:
“刘师傅,我觉得你不像个修电器的。”
“那我像什么?”
“像个修东西的。”孙国良说,“什么都能修的那种。”
面包车开走了。刘飞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破面包车消失在街角。陈鹏从后面探出头来:“飞哥,他说你不像修电器的,像修东西的。这有什么区别?”
刘飞想了想:“修电器的是修机器的,修东西的是修那些机器里装着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
“说不好。大概是些回忆啊、念想啊之类的东西。”
陈鹏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飞哥,你越来越像个哲学家了。”
“闭嘴,干活。”
晚上关了店,刘飞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
他拿出手机,翻到张阿姨儿子的号码——张浩然,就是考上山东大学的那个男孩。昨天他让陈鹏联系了张阿姨,说冰箱的维修需要跟用户说一下后续保养的事,其实是想让张浩然来一趟。
他拨了电话。
“喂,刘师傅?”张浩然的声音年轻、干净,带着一种大学生特有的礼貌。
“你好,我想跟你说一下冰箱的事。”刘飞说,“你妈那台冰箱,我修好了,用的是补漏的方式,大概能用一到两年。但如果你们平时注意保养,能用更久。”
“刘师傅你说,我记一下。”
“第一,冰箱背后的排水孔要每个月通一次,用棉签或者细铁丝都行,别让积水泡着管路。第二,门封条隔段时间擦一次,用温水和中性清洁剂,别用酒精。第三,冷冻室的饺子别放太久,三个月以上的该吃就吃了。”
张浩然在电话那头认真记着,不时问一些细节。刘飞一一回答,像一个老师在教学生。
最后,张浩然说了一句:“刘师傅,谢谢你。我妈说你是好人。”
刘飞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冰箱里的东西,别放坏了。”他说。
挂了电话,刘飞把手机关掉,放在工作台上。工作台上的台灯亮着,墨绿色的灯罩把光线聚成一个温暖的圆。他伸手摸了摸台灯的灯罩,冰凉的,沉甸甸的。
台灯没说话。
但刘飞知道它在听。
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了。老赵的面馆已经关了门,但冰箱还在运转,嗡嗡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穿过夏夜的空气,落在刘飞的耳朵里。
他忽然想起钟大爷家那两把椅子。一把朝南,一把朝北。南边的椅子上放着收音机,北边的椅子上坐着人。人听收音机,收音机广播给南边那把空椅子听。
有些东西修不好,也不需要修好。
它们只需要在那里,继续运转,继续发出声音,继续陪伴那些不愿意说再见的人。
刘飞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电器们又开始窃窃私语。空调说湿度还行,冰箱说冷藏室里没有剩菜,电动牙刷说主人今天换了新刷头,它很满意。
刘飞走进夜色里,身后是那间装满声音的小店,像一艘亮着灯的船,泊在城市的一个安静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