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成绩出来,他排第三,岗位招两人,面试按1:3比例,他险险入围。
沈薇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当即表示要“加大投资”,掏钱(其实是她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给陈默报了这个号称“通过率极高”的“考前冲刺封闭培训班”。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陈默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暑气、灰尘和远处街边烤红薯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揉了揉眼睛踏步进入了培训班。
培训班租用了学院的一栋旧教学楼。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混合着期盼、焦虑和孤注一掷的神情。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风油精味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陈默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前面讲台上,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老师正在口若悬河地讲着“结构化面试的十大黄金法则”,唾沫星子在透过脏玻璃窗的阳光里飞舞。
“……记住!面试,面的是人,试的是心!笔试只是证明你得过去,面试才能证明你得未来!面试是最重要的!你要让考官觉得,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怎么体现?精气神!言语!细节!比如进门先敲门,听到‘请进’再进,步伐要稳,走到座位旁,先问好,‘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X号考生’,声音要洪亮,但不能炸,要沉稳!得到允许后再坐下,坐姿只坐三分之二,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桌上……”
陈默听着,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又觉得有点可笑。他想起小时候打架前,也会下意识绷紧肌肉,调整呼吸。只是那时是为了攻击或防御,现在,是为了“展现沉稳”。
课间休息,周围人开始互相搭话,交换信息,打听“门路”。陈默不太适应这种社交,只是低头翻看资料。
“哥们,也是考档案局的?”旁边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看起来有点书呆子气的男生凑过来问。
陈默点点头:“嗯。”
“巧了,我也是。”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我叫赵小波。你笔试第几?”
“第三。”
“哟,那咱俩是竞争对手啊!我第二。”赵小波倒是直白,随即又叹口气,“不过也没差,听说第一名那哥们分数贼高,还特么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咱们估计就是陪跑的。”
陈默不置可否。陪跑?他想起沈薇薇说“一定要考上”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父亲知道他要面试时,那欲言又止、却又隐隐期盼的眼神。
不,他不能只是陪跑,老师说的对,面试才是重要的。
封闭培训的一周,枯燥、疲惫、压力巨大。白天听各种答题技巧、政策理论、本市市情,晚上分组模拟面试,互相挑刺,直到深夜。陈默话少,但听得认真,练得也狠。他发现自己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越是紧张重要的场合,他反而能逼自己冷静下来,甚至有种近乎麻木的专注。这能力大概是当年在巷子里面对雷龙的钢管时练出来的。
培训结束那天,走出行政学院,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摸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开机。
十几条未读短信,大部分是沈薇薇的。
“培训怎么样?累不累?”
“模拟面试老师怎么评价你?”
“别忘了我跟你说的,眼神要坚定,别飘!”
“明天面试加油!一定要考上!考上了我带你去吃大餐庆祝!【笑脸】”
“对了,我妈今天又问我们的事了……【害羞】”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结束了没?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奶茶店等你。”
陈默回了条“刚结束,马上到”,便朝着公交站走去。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沈薇薇已经点好了两杯奶茶,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看到陈默进来,她立刻招手,上下打量他:“怎么样?黑眼圈这么重?没休息好?”
“还行。”陈默坐下,喝了口冰奶茶,甜腻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老师最后有没有押题?说明天可能考什么?”沈薇薇凑近些,压低声音问。
“说了几个方向,社会热点、人际关系、应急处理还有时政之类的。”
“人际关系!这个你一定要好好答!”沈薇薇眼睛一亮,“就按咱们练的,多请示,多汇报,团结同事,尊重领导,功劳是大家的,错误是自己的……哎,你笑什么?”
陈默扯了扯嘴角:“没笑。就是觉得,挺像背台词。”
“本来就是台词啊!”沈薇薇理所当然地说,“面试就是演戏!演一个让领导放心、让同事舒心、让群众安心的完美公务员!演好了,饭碗就到手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眼神变得柔和又带着点压力:“陈默,明天就看你的了。咱们的未来,可都押在这上面了。你知道的,我妈那边……一直觉得,有个稳定工作,才谈得上以后。”
陈默沉默地点点头。沈薇薇母亲的态度,他隐约知道。工人家庭出身的他,要想和家境稍好(父亲是小会计,母亲是小学老师)的沈薇薇“有未来”,一份体制内的工作,似乎是最硬通的“筹码”。
“放心吧。”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薇薇满意地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给,明天穿这个。新买的衬衫,料子挺括,颜色也稳重。还有这条领带,配你那件西装外套正好。明天早点起,我帮你弄头发。”
陈默接过袋子,里面折叠整齐的白色衬衫,散发着崭新的、略带化工品的气味。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截然不同。
第二天,面试在市人社局的一栋老楼里进行。候考室里气氛凝重,抽签、等待、叫号。陈默抽到了中间偏后的序号。等待的时间里,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过着那些“台词”和沈薇薇叮嘱的细节。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略显僵硬的衬衫和那条系得有点紧的领带,走到考场门口。
抬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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