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节奏平稳,力度适中。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声。
陈默推门进去。一间普通的会议室,对面一字排开坐着七位考官,有男有女,表情大多严肃。侧面有计时员和计分员。
他走到考生席旁,站定,目光平视主考官,微微鞠躬:“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7号考生。”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请坐。”
陈默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他练了无数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主考官是个五十岁左右、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看了看手中的材料,开始提问。
问题果然在培训的范围内,但问法更灵活。一道关于“如何看待基层工作中的形式主义”,一道情景模拟“作为新人,如何处理与一位资深但不太配合的老同事的关系”,还有一道应急处理“群众来办事,因材料不全无法办理情绪激动怎么办”。
陈默摒弃杂念,按照“套路”,结合自己提前准备的一些“金句”和“例子”,开始作答。他语速不快,尽量清晰,偶尔有卡顿,但总体流畅。说到“团结同事”时,他想起十兄弟,心里滑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压下。说到“服务群众”时,他想起父亲去办事时赔着笑脸的样子。
答题完毕,考官没有多余表示,只是示意他可以离场。
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紧贴着皮肤。
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
这一周,是更煎熬的等待。沈薇薇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问“有没有内部消息”、“感觉怎么样”。陈默的父亲也破天荒地打了两次电话,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他吃饭了没,注意身体。
陈默自己则恢复了近乎自闭的状态。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呆在宿舍,或者去图书馆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试图驱散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和……空虚。
好像准备了很久,投入了很多,只为了演好一场戏。戏演完了,掌声未起,人还留在舞台上,有点不知所措。
周五下午,成绩终于在网上公示。
陈默坐在学校机房里,手指有些发凉,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页面刷新得很慢。
沈薇薇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出来了没?怎么样?”
“还在刷。”陈默盯着屏幕上转动的圆圈。
终于,页面跳转。
姓名:陈默
报考职位:北原市档案局 科员
笔试成绩:68.5 (排名3)
面试成绩:85.2 (排名1)
综合成绩:76.85 (排名2)
录取状态:拟录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体检、政审环节另行通知。
“怎么样啊?!说话呀!”沈薇薇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
陈默看着屏幕上“拟录用”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落定感。
像是一脚踩进了厚厚的、柔软的淤泥里,虽然行动不便,但至少不会继续下坠了。
“过了。”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综合第二,拟录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沈薇薇兴奋到有些尖锐的欢呼:“啊——!!!太好了!!!陈默!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今晚庆祝!必须庆祝!我请客!叫上你宿舍哥们!”
挂断电话,陈默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机房里其他同学还在为工作、考研焦虑、议论,嘈杂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
他关掉网页,起身走出机房。
外面阳光正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图书馆前笑着拍照,抛起黑色的学士帽。
他的大学生活,也即将结束了。以一种他从未预料过、却又仿佛早已注定的方式。
档案局。科员。
铁饭碗。
未来,似乎真的变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笔直向前的轨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并没有被这“落定”填满,反而因为对比,显得更加空洞和寂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白色疤痕。是当年被碎玻璃划伤的,早就愈合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永远也愈合不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父亲。
陈默接通。
“爸。”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有些激动,又努力压抑着:“小默……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过了,爸。拟录用。”
“……好,好,好。”陈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哽,“晚上……回家吃饭吧?你大伯母炖了鸡。”
“嗯,好。”
挂掉父亲的电话,陈默站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下午,他和九个兄弟,在尘土飞扬的操场边,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的他们,以为拳头能打出一片天。
现在的他,即将走进一个需要用“沉稳”、“得体”、“谨慎”来换取一片安稳天地的世界。
手机又响,是沈薇薇发来的短信,约晚上吃饭的地点,后面跟着一串欢快的表情符号。
陈默收起手机,迈步朝校门外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只是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那抹沉寂了多年的、属于少年陈默的野性和迷茫,如同深水下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老虎在乖巧始终吃的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