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末。
陈默站在市行政学院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阳光有些晃眼。他穿着白色短袖,下身是黑色西裤,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但款式老旧的皮鞋。这身行头,是他为了上“公务员考试考前冲刺封闭培训班”,特意从箱底翻出来,又让大伯母用熨斗仔细烫过的,第一天全班都是衬衣西装,就他穿了一身廉价运动装。
四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在昏暗巷子里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身材颀长、面容清俊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沉郁的青年。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磨平了尖锐的棱角,但也留下了粗糙的痕迹。
在父亲近乎哀求的目光和“好歹拿个正经文凭”的坚持下,他发狠复读了一年,以高出分数线几分的成绩,勉强挤进了北原市一所普通高中的“吊车尾”班。高中三年,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沉默地学习,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也没有朋友。只有偶尔,深夜做完习题,他会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从未再打开过的速写本,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发一会儿呆,然后又沉默地塞回去。
高考成绩不好不坏,赶上高考扩招,这个分数也能上个二本。他填报了“北原大学”的行政管理专业——一个听起来最稳妥、最“实用”、也最符合父亲“早点安定下来”期望的专业。
大学四年,他延续了高中的状态:教室、图书馆、宿舍、食堂,四点一线。成绩中等偏上,不拔尖也不垫底。不参加社团,不热衷交际,唯一算得上“社交”的,是同宿舍几个哥们偶尔凑钱去校门口小馆子喝顿廉价的啤酒。他酒量一般,话也少,通常只是听着别人高谈阔论,看着杯中泛着泡沫的黄色液体,眼神空茫,听到舍友聊互相诉说高中时的斗殴历史等事,陈默就更不想说什么了。
直到大二下半学期,一个叫沈薇薇的女生,像一颗精心计算过轨道的弹道导弹,撞进了他这片沉寂生锈的轨道。
沈薇薇是会计系的,比他低一届,长得不算顶漂亮,但很会打扮,齐肩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总是得体又透着点小心思,说话语速快,眼神活络,带着一种小城女孩特有的精明和务实。
他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沈薇薇“不小心”碰掉了陈默桌边的水杯,刚泡了橘子皮的开水,浇在家陈默的脚面上,沈薇薇连连道歉,后面一直帮陈默处理烫伤的伤口。一来二去,便熟了。
沈薇薇主动、热情,像一团跳跃的、带着温度的火苗。她会“顺路”给他带早餐,会约他一起去自习,会在他沉默时找各种话题,会对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眼神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心。
陈默起初是抗拒的。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包裹自己。但沈薇薇的攻势温柔而持久,像温水煮青蛙。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他所熟悉的、来自同一种环境的“现实感”。她不谈风花雪月,不谈虚无缥缈的梦想,聊得最多的是哪个老师的课容易过,哪个食堂的饭菜实惠,毕业后哪家本地企业待遇好,或者,谁家的表哥又考上了某某局的公务员,如何如何风光。
“陈默,我觉得你挺适合考公务员的。”有一次,在学校湖边散步,沈薇薇挽着他的胳膊,忽然说。
“为什么?”陈默看着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随口问。
“你稳当啊。”沈薇薇侧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光,“话不多,做事踏实,脾气也好。公务员就需要你这样性格的。而且,你看咱们这专业,考公对口。多好一条路!”
陈默没说话。公务员?这个词对他而言,既遥远又具体。遥远在于,那是“体制内”,是父辈眼中“吃皇粮”、“铁饭碗”的金光大道;具体在于,他想起父亲工装上的油污,想起大伯母在菜市场为一毛两毛的讨价还价,想起自己锁在抽屉深处的颜料盒。
“考上公务员,稳定,体面,福利好,社会地位也高。”沈薇薇的声音带着憧憬,“以后房子、车子,慢慢都会有的。不像那些去私企的,今天不知明天事,累死累活还不一定落好。”
她顿了顿,挽着陈默胳膊的手紧了紧,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撒娇和试探:“陈默,咱们……以后要是想在一起,有个稳定的基础,多重要啊。你说是不是?”
陈默心里动了一下。他看向沈薇薇,她仰着脸,眼神里有期待,有算计,也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对安稳生活的渴望。这种渴望,如此真实,如此……接地气。和他内心深处那份对“动荡”和“意外”的恐惧,隐隐契合。
他没有承诺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从那以后,“考公务员”这个选项,就像一颗被沈薇薇亲手种下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发芽。他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招考信息,去听相关的讲座,甚至悄悄买了一套二手行测教材。
沈薇薇对他的“上道”非常满意,恋情也迅速升温,尽管陈默一再告诫自己,大学恋情没有未来,还是学习的绊脚石,可还是不能自拔的陷入其中。
沈薇薇像个尽职的“人生规划师”,开始更具体地介入陈默的生活:提醒他注意仪表(“公务员面试形象很重要!”),督促他练习普通话(“别带太多本地口音!”),甚至帮他参谋穿什么衣服看起来更稳重可靠。
陈默有时候会觉得有些别扭,像被套进了一个预设好的模子里。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麻木的顺从。沈薇薇规划的未来清晰、明确、按部就班,仿佛一条铺设好的轨道,他只需要沿着走就行。这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安全。不用再自己面对那些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选择。直到后来的一段时间,在异国的散兵坑里,别连契克告诉他,这是因为他从小没有母爱的恋母情结。。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爱情故事。
大学最后一年,在沈薇薇的“鞭策”和陈默自己的憋着一股劲下,他报名参加了北原市的公务员考试。报考岗位:市档案局科员——一个冷门、竞争相对不那么激烈、据说也比较清闲的部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