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掌掴副主考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进了至公堂。
钱唐听罢,顿时勃然变色:“堂堂朝廷命官,岂容锦衣卫如此羞辱!”
待沈炼将戴良威胁八位房官的言语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老御史脸色变了几变,末了竟冷哼一声:
“……早知如此,就该再赏他一巴掌!”
朱橚坐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险些没忍住笑意。
……
入夜,西院。
八位房官分关八间号舍,每两间之间都空着三四间。
这一回,谁也别想再敲墙传信了。
号舍里原有两块活板,白日作桌凳,夜里拼作床。
如今只剩一块窄窄的坐板,坐得下,躺不平。
八人刚被押进西院,身上的官袍便让校尉以搜检违禁之物为由尽数收走。
任凭他们如何抗议,校尉也只搬出贡院旧例,半点不肯通融。
到头来,八人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
昔日他们坐在堂上,看着举子受尽搜检之苦,如今风水轮流转,竟也尝到了这般滋味。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真正折磨人的东西,早已在号舍外布置妥当。
八间号舍正对面的墙边,各布下一座由十余面凹面铜镜组成的镜阵,镜面层层错列,阵前燃着数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
数支烛火的光亮被层层铜镜汇聚起来,化作一束刺目的强光,直直射进号舍,晃得里面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原是格致院为医学院研制的手术照明灯,专供大夫开刀时照亮患处所用,连皮肉间最细微的血脉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如今却被用在逼仄的号舍里,强光照得人头晕目眩,任凭如何偏头躲闪,也避不开那刺眼的光亮。
号舍外另摆着两口大缸,缸里盛着从格致院运来的冰块,四周还裹着厚厚的棉被,以防寒气散失。
这些冰块,都是氨气制冰机冻出来的。
原本是供医学院冷藏药材、保存易腐之物所用,如今却派上了另一番用场。
缸后各架着一台手摇鼓风机,风叶转动间,将冰块散出的寒气源源不断地送进号舍。
寒气随着风势不断涌入,逼得号舍里的人蜷缩成团,浑身直打哆嗦。
时值深秋,夜寒露重,八人又无衣被御寒,没过多久,便一个个面色青白,连手脚都渐渐失了知觉。
可真正让他们吃不消的,却是连片刻安睡都成了奢望。
人一合眼,号军便“梆”地敲一记梆子。
再合眼,再敲。
审讯的校尉每半个时辰换一班,来来回回,只问那三句:
“窃尝论之,谁教你的?”
“诚哉是言,你在哪份卷子上见过?”
“抑又闻之,下一句是什么?”
问话声不疾不徐,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磨得人心烦意乱,几欲发狂。
钱唐逐间巡视了八处号舍,见房官们虽已狼狈不堪,身上却不见半点刑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头皱眉道:
“未动刑具,便将人折腾成这般模样,老夫倒是头一回见。”
“皮肉之苦,熬一熬总能过去。”朱橚淡淡道,“可若连人的心神都不得安宁,再硬的骨头,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在后世的审讯心理学中,这种手段有个专门的称呼,叫作“感官超载”。
刺眼的强光、刺骨的寒意、没完没了的噪声,再加上彻夜不得合眼,足以将人的作息规律与精神状态彻底打乱。
无需动用刑具,人的意志便会逐渐瓦解,起初只是思绪迟钝,继而疑神疑鬼,到了最后,连眼前所见与脑中臆想都难以分清。
而朱橚的安排,还远不止于此。
三更时分,西院的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十几个号军擎着黑旗,绕着号舍来回奔走,一声赶一声地喊:
“恩鬼进!怨鬼进!”
“有恩的报恩,有怨的报怨——!”
谢应芳望着那些举旗呼喊的号军,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殿下,审问犯官,何必弄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老先生有所不知。”朱橚不以为意地道,“越是心里有鬼的人,越怕冤魂上门索命。”
谢应芳略一思索,旋即恍然道:“借鬼神之说,攻其心中之惧,殿下倒是把人心琢磨透了。”
这一夜,西院的八间号舍里怪事频出,有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求着祖宗保佑,有人恍惚间听见家人在耳边呼唤,挣扎着要回家,还有人指着空荡荡的巷口,惊恐地喊着有冤魂前来索命。
熬到四更天,八位房官之中,已有五人神志恍惚,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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