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几重院墙,几句嗓门格外大的叫骂,顺着风钻了进来。
“……南人舞弊!还我北地寒士一个公道!”
“……输不起便撒泼,北人好不要脸!”
满屋的笑声,一点一点僵住了。
这样的吵嚷,自贡院封锁以来就没断过。
有时在清早,有时在掌灯后,兵马司的锣敲散了一拨,过不了多久,又聚起一拨。
沉默半晌,冯恪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地问道:“可就算钦差查不出舞弊的证据,北边那些举子,又岂肯善罢甘休?”
一句话,戳破了众人方才好不容易生出的侥幸。
是啊。
北边的举子闹成这样,陛下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当今陛下是何等雷厉风行的性子,满朝文武又有谁不清楚?
雨花台那场大案,多少官员顷刻间身首异处,又有几人敢站出来替他们喊冤?
如今南北举子闹得满城风雨,朝廷若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难道还会顾惜他们这几顶乌纱帽?
到头来,案子有没有查清尚在其次,总得有一批人出来领罪,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而满城都知道,这一榜是三堂公推、十八房荐卷定下来的。
背锅的人,不是现成的么?
孙彦双腿一软,缓缓坐倒在条凳上,失魂落魄地道:“合着闹到最后,不管有没有真凭实据,咱们这十八房官,都得替这场风波抵命……”
冯恪想起家中刚添的长孙,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戴良看着众人接连失态,脸上那份从容,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这帮人若是先乱了阵脚,保不齐谁就会为了自保,把不该说的全抖出来。
正当戴良琢磨着如何稳住众人时,一旁却有人先开了口。
“诸公莫非真打算束手待毙?”
这话忽然从窗边传来,屋内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白信蹈。
这位第七房的同考官,平日在翰林院素来寡言少语,遇事也从不与人争辩,几乎没人见他如此疾言厉色。
封院以来,任凭众人如何猜疑争执,他始终不曾表态,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此刻他缓缓起身,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神情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公可还记得元祐党人碑?”
“蔡京当年把司马温公、苏氏兄弟三百余人的名字刻上石碑,要叫他们世世代代背着奸党的骂名。可后来呢?碑上有名的人家,子孙引以为荣。南渡之后,还有人照着家藏的拓本,把那块碑一字一字重新刻了出来。”
“当年的奸党之名,到头来反倒成了后世传颂的忠义之证。”
“我等今日甘冒这杀身之祸,难道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守住圣贤传下的取士正道,不叫那些奇技淫巧坏了科场规矩!更是为了替天下士林争一口气,不让百年科举沦为吴王摆弄的儿戏!”
“陛下若要以我等性命平息北地士子的怒火,我等又有何惧?可青史自有公论,百年之后,后人再翻洪武十一年的科场旧案,自会记得曾有一群士人,宁肯舍了性命,也不愿向权势低头,任由圣贤之道毁于一旦!”
“到那时,今日的骂名,便是子孙后世引以为荣的清名!”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寡言的一个,竟能说出这般激昂的话来。
尤其是方才还满心绝望的冯恪,更是深受触动。
这份心思,也渐渐感染了旁人。
不知是谁低低念了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旁边几人跟着重重点头。
原本各怀心思的众人,此刻竟生出了几分同生共死的豪气。
戴良望向白信蹈,原本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有方才那番慷慨陈词撑着,至少眼下,这帮人还不至于为了保命,争先恐后地卖了同伙。
……
“十八房官,堂前听令——!”
院子里骤然传来一声厉喝,随即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响,顷刻间便打破了衡鉴堂的平静。
戴良领着八位房官匆匆出了厢房,只见天井四周已被锦衣卫封住了去路。
而在众校尉前方,还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披大红飞鱼服,腰间绣春刀尚未出鞘,目光却已冷冷扫过满院考官。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千户沈炼。
一见是他,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沈炼瞥了一眼戴良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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