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北人技不如人!
什么天下读书人的公论!
全都是假的!!
三位钦差入闱前便有所耳闻,今科不少举子私下串联,约定在策论中联名谏诤,反对朝廷推行八股取士与新学。
若只是借科场陈述政见,纵然言辞激烈,终究还算读书人议论朝政,三位老先生也未必会深究。
可眼前的铁证却表明,这帮人早已不满足于借文章发声,而是串通房官,勾结副主考,利用关节暗记与搜遗之权,将科场取士变成了排斥异己、安插同党的私家勾当!
苏伯衡望着第三张纸上“戴良”二字,半晌才哑声道:“九灵先生……下官少年时,还捧着习作去浦江登门求教过。他那时说,读书人纵有千般不得已,也不能拿圣贤之道换取功名。”
谢应芳背着手立在墙前,久久没有出声,末了只长叹一句:“老朽一生著书辨惑,自以为看透了世间种种欺世之术。今日方知,最会弄虚作假的,竟是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
钱唐最甚。
他生平最重圣贤之道,最敬科场抡才,当年连皇帝的箭都敢用胸口去迎,何曾见过这等将孔孟文章当成肮脏筹码的龌龊行径?
老御史一把抓起案上那摞第七房的朱卷,须发皆张:
“沈将军何在!”
“把戴良那个斯文败类给老夫提过来!”
“老夫今日非把这摞卷子,一张一张糊在他那张老脸上不可!”
沈炼却并未领命,只将目光投向朱橚,等候他的示下。
“钱御史,且慢。”朱橚按住了那摞卷子。
“这三张表,咱们看得明白,是因为从头到尾盯着核算。可外头那些读书人未必肯信,只要有人咬定这不过是文风相近、取舍偶合,再扣上一顶‘吴王借算学构陷士林’的帽子,咱们纵有满墙的数字,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再者,这三组字眼虽能证明有人暗中认卷,却终究只是旁证。要让天下士子心服口服,还得拿到白纸黑字的供词,查清关节暗记是如何约定的,又是谁授意房官照此取人。若能让涉案之人亲口招认,再与卷宗逐一印证,才算真正坐实了罪名。”
钱唐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可转念一想,要让这帮涉案官员亲口认罪,谈何容易?
尤其戴良等人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岂会不知招供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看向朱橚,眉头微微一皱。
吴王手里,可还握着一支锦衣卫呢。
“殿下莫不是想……”老御史沉声道,“陛下有旨,不许动用诏狱酷刑,以免落人口实。可戴良与那八个房官,皆是读了一辈子书的硬骨头,明知招了便是死罪,不动大刑,如何能叫他们在短短两日之内自己开口?”
朱橚却不以为意。
“钱御史放心,父皇既然不许动刑,本王自然不会坏了规矩。”
“况且,谁说撬开一个人的嘴,非得用诏狱的夹棍和烙铁?”
“皮肉之苦,只能审出莽夫,真正能让人心防崩塌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心里的鬼。”
钱唐闻言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苏伯衡也听出了几分蹊跷,忍不住追问道:“莫非殿下还有别的审讯法子?”
谢应芳闻言,忽然想起先前那番骰子之论,心头不由一动。
莫非这位吴王殿下,连审讯人犯,也有一套格致院的新法子?
还没等他想明白,朱橚已转头唤道。
“沈炼!”
“在!”
“去,把白信蹈等八位房官,请到西院的空号舍里去。”
沈炼抱拳领命,刚要转身,又被朱橚叫住。
“记住,一人一间,不许绑,不许打,连一句重话都不要说。”
沈炼听得一愣,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领命而去。
钱唐则是听得满腹狐疑。
那八人既敢在科场里暗通关节,想必早已备好了抵赖的说辞,难道分开关上几间号舍,就能叫他们露出破绽?
朱橚却只是淡淡一笑。
“本王要请他们,好好玩一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