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两三分奉承,全是为了哄老先生高兴。
毕竟,他对这书的了解,多半还是沾了王妃的光。
那书是妙云书架上的,翻得最勤的,也是妙云。
可说起《辨惑编》,朱橚倒真有几分佩服。
谢应芳虽是江南理学泰斗,却跟那些死抱教条的酸儒截然不同。
老人家平生最恨佛道迷信、风水卜筮、鬼神禄命之说,专门写了一部《辨惑编》,痛斥世人求神拜佛之愚,主张生死自然、万物皆有常理。
当初朱橚清查天下寺观,借着《科学》揭穿了不少借鬼神之说招摇撞骗的勾当,惹得江南一众守旧士绅颇为不满,私下没少骂他亵渎神明。
唯独这位谢老先生在常州抚掌称善,还特意写信给宋濂,夸吴王殿下“颇得格物祛魅之真味”。
此刻听朱橚一语道破《辨惑编》的精髓,谢应芳抚着白须,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天下本无鬼’!”
“不瞒殿下,老朽进城以来,听得最多的便是今科舞弊一事,茶楼酒肆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封院那夜明远楼上鬼火乱窜的,有说是怨鬼托梦给殿下的,还有说文曲星下凡、亲自来查案的。”
“老朽起初还以为,这帮人既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动手脚,必是仗着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如今听殿下这番见解,老朽倒觉得,这案子未必没有突破口。”
谢应芳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世间万事,凡有人为,必留痕迹,既留痕迹,便有理可推!殿下,老朽这双老眼虽然花了,可心里还不曾糊涂。今日便陪殿下在这至公堂上坐一坐,瞧瞧这科场之中的‘鬼’,到底是真鬼,还是人扮的鬼!”
“有老先生这番话,本王便更有信心了!只要那帮人真动过手脚,任凭藏得再深,也休想瞒过咱们的眼睛!”
朱橚侧身一让,正要引三人往至公堂去,钱唐却忽然停了脚,冲门内值守的锦衣校尉张开了双臂。
“条约第五款,自监临亲王以下,凡入闱之人,无一例外。老臣方才只顾说话,倒把这一节忘了。”
“搜吧。”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齐刷刷看向朱橚。
朱橚扶额:“……搜。”
苏伯衡笑着摇摇头,也张开了胳膊。
谢应芳倒是爽快,主动解下腰间的布囊,往校尉面前一递:“老朽带的无非是些随身物件,诸位尽管查验。”
……
至公堂上,六十份朱卷、六十份墨卷早已分作两摞,封条完好。
钱唐亲手验过封条,核了签押日期,连骑缝印都对着光照了一遍,这才点头启封。
朱橚没有藏私。
一来,这三人的人品他信得过。
二来,就算真看走了眼也无妨,卷子就锁在这至公堂上,暗号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谁也休想改动半个字。
他将自己的推断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从入场搜检到糊名誊录,再到封锁贡院,历代科场舞弊的惯用伎俩,几乎都被今科的严密章程堵死了。
可锦衣卫暗中查访时,却意外听到一个新科贡士酒后失言,言语间竟透出几分早知自己必定中榜的笃定,仿佛那层层防弊的规矩,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名字封了,笔迹换了,考官还能一眼认出来,那就只剩一样东西会说话。”
朱橚屈指敲了敲那摞朱卷。
“文章本身。”
“宋时秦桧之孙秦埙应举,策论通篇是他祖父的口吻,考官一读便知是谁家子弟。今科这帮人用的恐怕也是同一招,事先约定几个字眼,悄悄嵌进文章,考官只消认准这些字眼,便能从万千试卷中挑出自己人的卷子。”
这番话一出口,三位老先生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堂上一时静极。
苏伯衡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地道:“竟是以文辞为暗记,让考官隔着糊名认人……若果真如此,朝廷费尽心思设下的防弊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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