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侧门的封条一揭,秋阳斜斜泼了进来。
头一个跨进门槛的,是个瘦高老者。
一身绯袍穿得板板正正,腰间革带勒得一丝不苟,双目炯炯有神,扫过门前众人,竟叫几个校尉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钱唐。
紧随其后的,是个年近五旬的青袍官员,三绺长须,眉眼温润,未开口先带三分笑,正是苏伯衡。
两人在朱橚跟前站定,齐齐躬身行礼。
“臣钱唐(苏伯衡),奉旨入闱查案,拜见吴王殿下!”
“二位快快请起。”
朱橚抬手示意二人免礼,钱唐却仍板着一张脸,目光直直迎上来,开口便直奔正题道:
“殿下,老臣丑话说在前头!老臣此番奉旨入闱,只认朝廷法度,只看真凭实据。若真有人胆敢在天子脚下营私舞弊,老臣定要追究到底!可若到头来查不出个所以然,纵使殿下身份再尊贵,老臣也绝不会装聋作哑,定要当着陛下的面,讨一个擅封贡院、扰乱科举的说法!”
龙门底下,霎时鸦雀无声。
门边的校尉,不自觉按上了刀柄。
朱橚倒没恼,心里反而乐了。
好家伙,头铁真人果然不是白叫的,刚踏进贡院,便先给本王来了个下马威,连亲王的面子都不肯留半分。
苏伯衡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半步,拱手笑道:
“殿下莫怪!钱公这脾气,当年对着陛下的弓箭都没软过半分,可不是冲着殿下来的。”
“再说句僭越的,钱公这话,听着是要参殿下,其实是在替殿下立威。若案子真查实了,有钱公这块铁招牌作保,天下谁还敢说殿下锁院是挟私报复?”
钱唐眉头一皱:“老夫可没这个意思。”
“钱公自然没这个意思。”苏伯衡笑眯眯道,“是下官替钱公想的。”
朱橚听得嘴角直抽。
好一个苏伯衡,三言两语,竟把钱唐的狠话说成了好话。
看来这位苏先生不光文章写得漂亮,替人圆场的本事也是一绝。
“钱御史的这话,本王爱听。”朱橚不以为忤,反倒爽朗一笑,“若查无实据,不劳钱御史动笔,本王自己去奉天殿领罚。”
钱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
这时,落在两人身后的谢应芳才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含笑走上前来。
朱橚这才注意到,老人家身后还跟着一顶御赐软轿,轿帘敞着,座上空无一人,四个轿夫反倒抬得满头是汗,紧赶慢赶才跟上老爷子的脚步。
说好的走一步晃三晃呢?
父皇赐这顶软轿,怕不是心疼老爷子年迈体弱,倒是怕他走起路来兴致一高,连抬轿的都追不上。
谢应芳整了整衣襟,便要躬身下拜:
“草民谢应芳,参见……”
话没说完,朱橚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老人家的胳膊。
“龟巢老先生,您快免礼!您老人家著书立说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江南,本王打小便听过您的名声。今日好不容易见着真人,岂有让您折腰行礼的道理?”
谢应芳拜也拜不下去,抬眼细细打量了他片刻,笑了。
“老朽在常州乡下,常听人说吴王殿下在战场上如雷霆万钧,今日一见,却是个极重礼数的温厚君子。”
“老先生过誉了,本王平日最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唯独见了您,倒真想恭恭敬敬执个弟子礼。”朱橚笑道,“谁让您那部《辨惑编》,句句都说到了本王心坎上呢!”
钱唐闻言,斜睨了朱橚一眼,神色颇有几分狐疑。
苏伯衡则抿了抿嘴,似乎听出了这位吴王殿下话里的讨巧意味。
“哦?殿下竟也读过老朽那本闲书?”
“何止读过?简直是引为知己!”朱橚道,“老先生那部书,本王读下来,说到底就一句话——天下本无鬼,庸人自扰之。”
这话倒真有七八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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