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辰时三刻。
明远楼顶层。
朱橚手上捏着颗刚剥开的糖炒栗子,正饶有兴致地往下张望。
这是贡院里最高的去处,龙门外的照壁、茶棚、街口,一览无余。
照壁前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揪着衣领不放,有人抱着大腿不撒手,还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愣是没忘了破口大骂。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他早看腻了,偏偏这群圣贤门徒动起手来,嘴里还不忘之乎者也,倒比唱大戏还热闹。
“好!”朱橚一拍栏杆,“这一鞋扔得好!抛物线又高又稳,正中脑门!火器营那帮新兵蛋子,练上三个月也未必有这个准头。”
身后,沈炼按刀而立,努力把自己站成一根柱子。
朱橚越看越来劲,索性掰着指头点评起来:
“你瞧,先是南边骂北边粗鄙,北边骂南边酸腐,这叫破题;接着各搬圣贤之言,争得面红耳赤,这叫承题;有人忍不住撸起袖子,起讲;旁边几个跟着一拥而上,入题。”
“后头你揪我领子,我扯你腰带,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股不落。”
“从圣贤道理讲到拳脚功夫,首尾呼应,层层递进。不愧是本朝的举人老爷,连打群架都能打出一篇锦绣八股来。”
沈炼额角突突直跳,憋了半晌,到底没憋住道:“……殿下,八股是您定的。”
“所以本王看着格外亲切。”
朱橚理直气壮地又剥了颗栗子,丢进嘴里。
“沈炼,你可知这叫什么?”
“卑职不知。”
“这叫吃瓜。”
沈炼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栗子壳,沉默片刻,老老实实道:“殿下吃的是栗子。”
朱橚一噎。
“……意思到了就行。你这人,真没意思。”
方才郭怀素挨那一鞋,正中右眼,朱橚在楼上看得眼皮一跳。
好在那小子絮了两层棉花,扛揍。
不过,这顿打可不是白挨的。
何时把话头引到籍贯上,怎样让南北士子当众起疑,又该如何把一场口角烧成满街风波……桩桩件件,都是妙云昨夜在马车里一句一句交代下去的。
一切,都照着她的棋谱在走。
就连他此刻能站在这里看戏,也是她安排的。
昨夜妙云遣人送来的那份密报末尾,还特意附了一张字条:
“辰时过后,照壁前自有热闹。殿下若嫌贡院冷清,不妨上楼消遣片刻。妾身备了些栗子,权当看戏的零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有两颗缺了角,是有炤抢去啃的,妾身没拦住。”
朱橚当即翻出那两颗,豁口上果然印着一圈细细的小牙印。
他捏着栗子傻乐了半盏茶,乐得沈炼直犯嘀咕。
……
直到兵马司鸣锣清场,这场全武行才算收了尾。
朱橚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封贡院那一夜,说穿了,他是在赌。
赌这一榜江南不是技不如人,赌满纸锦绣底下,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妙云步步落子,一步步将他的猜测变成了铁证。
状元楼上,沈观澜当众认下了与戴良的师生关系;漱玉楼里,钱世霖酒后失言,又露出一桩蹊跷。
两处看似不相干的破绽,却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有人能在五千份糊名朱卷里,认出自己人的文章。
有这一点,便够了。
这场科举究竟藏着多大的猫腻,眼下已不难猜了。
剩下的,不过是倒推回去,把解法一步步补全。
他敢在给父皇的短笺上夸下“三日”的海口,底气也是妙云给的。
朱橚伸手入怀,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翻开来,满纸都是她清秀的小楷。
妙云竟趁着他闭院查案的工夫,悄悄替他备下了这样一份破局的线索。
他前脚进贡院,她后脚便把《石林燕语》连同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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