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宋人笔记、《宋史》列传翻了个遍,将前朝科场上的作弊花样一条条摘出来,编成了这本册子。
怀挟、传递、枪替、换卷、认笔迹……每一条底下,都注明今科哪一条章程已将此弊堵死,再用朱笔勾去。
翻到最后,只剩一条没勾。
“通关节:宋绍兴二十四年,秦桧欲使其孙秦埙夺魁,暗中授意亲信主持贡举。秦埙遂将祖父惯用的言辞暗藏卷中,旁人读来只当寻常议论,知情的考官却能一眼认出。”
旁边一行朱批,字迹格外端正:
“糊名誊录,防得住名姓笔迹,防不住字句。此弊,今制尚无可防。”
朱批底下另起一行,字迹比前头略显潦草,倒像是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
“另:殿下惦记的那三碗馄饨,妾身可是一碗都没忘,只盼殿下早些归家,趁热吃上。”
一本讲科场舞弊的册子,末了偏偏落在一碗馄饨上。
锁院那日,他对着铜锁嘀咕“早知道该再添两碗”,她分明不在跟前,偏偏什么都知道。
朱橚读到这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心头那点焦躁竟悄然散了。
这哪是小册子,分明是押题卷——她连排除法都替他做完了,比夫子庙那本《必中十二题》准了十倍不止。
也正是这一条,让一个名字从前世泛黄的记忆里浮了上来。
钱谦益。
明末东林领袖。
天启元年,他主考浙江乡试,取中了一个叫钱千秋的考生。
后来才查明,这钱千秋事先买了一句诗——
“一朝平步上青云”。
七个字拆开,一篇文章末尾缀一个,七篇缀齐,便是一张旁人看不懂的名帖。
后世管这一手叫“通关节”,也有人叫它“用襻”。
到了明清两朝,这门手艺被玩到了极致。
偏偏它最难对付。
搜检搜不出来,它不在身上,在肚子里;弥封封不住,它不是名字,是文章;誊录也抄不掉,誊录生一字不差地抄过去,反倒替它送到了考官眼前。
五千份卷子,数百万字,哪一句是暗号?
就是摆在你眼皮底下,你也认不出来。
所以这类案子,鲜少能凭卷面查出端倪,十有八九,都是分赃不均而闹出了乱子。
就拿明末的钱千秋来说,据说到了交钱的时候,他砸锅卖铁,连亲闺女都卖了,也才凑出三百两。
经手的金保元、徐时敏嫌少,翻脸扬言要把这桩买卖抖出去。
双方撕破了脸,互相揭起老底,这桩丑事才终于捂不住了。
钱谦益终究是落了个失察之罪。
七年后,温体仁翻出旧案当刀子,断了他的入阁之路。
……
不知不觉,日头已爬上了头顶。
后世有位大侦探说过,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形之后,剩下的那个即便再不可思议,也必定是真相。
如今看来,科场上那些严防死守的章程,反倒替作弊之人打了掩护。
糊名、誊录、封存,样样都做得滴水不漏。
可谁规定,考官认人非得靠姓名、笔迹?
只消事先约定几个字,混在洋洋洒洒的文章里,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上暗号。
朱橚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费尽心思堵住了所有明路,倒让这条暗道,成了唯一走得通的路。
想到这里,他脑中忽然闪过几处熟悉的字句。
那夜翻六十份朱卷时,满纸锦绣里,总有一两处字句读着别扭,像好绸子上硬钉了颗不相干的扣子。
当时只觉文气不畅,如今再想,那些突兀之处,恐怕正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记号。
朱橚霍然转身。
“沈炼!把那六十份中式朱卷,连同对应的墨卷,从柜里提出来,搬去至公堂!封条先不许动,等钦差到了,当面启封!”
“卑职遵命!”
沈炼刚转身,楼梯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上来的是行人司司正孙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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