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上回替陛下传那句“梯子”,他至今想起来还臊得慌,一见吴王,脸皮先绷紧了三分。
“殿下,钦差到了,正在龙门外候着。”
“来得正好!三法司来的是哪三位?”
孙敬恩的脸皮又绷紧了三分。
“回殿下,三法司那三位在龙门外被堵了一早上,刚等到散场,宫里便追来旨意,把人召回去了。南边的举子挨完打,又凑了份联名书递进通政司,要翰林清望、儒林耆宿会同查卷。”
“陛下准了,还让下官带句话——”
“‘南边那帮穷酸要清望、要耆宿,咱就给他们挑三个最清望、最耆宿的。老五既然拍了胸脯,就当着这三位的面破。叫老五把嗓门放低些,尤其是谢老先生,要是吓出个好歹,看咱拿不拿靴子抽他。’”
朱橚心头咯噔一下:“……哪三位?”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钱唐钱大人,翰林院编修苏伯衡苏大人。”孙敬恩顿了顿,“还有常州的谢应芳谢老先生,他老人家正在金陵访友,是陛下派软轿从客舍里抬来的。”
“啪嗒。”
朱橚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掉在了地上。
父皇啊父皇……
儿臣跟您要的是三个进来帮着按手印、走过场的钦差!
您倒好,直接从棺材铺、故纸堆和养老院里,给儿臣搬了三座活祖宗过来?
您这是生怕儿臣三天破案太轻松,特意给儿臣上难度来了是吧?
先说钱唐。
当年父皇嫌《孟子》里“草芥”“寇雠”那几句刺耳,要把孟子撤出文庙配享,还放话谁敢劝,以大不敬论处。
满朝噤声,偏偏这位钱御史抬着棺材进了宫。
父皇叫人放箭,他扯开衣襟迎上去,喊的是:“臣为孟轲死,死有余荣!”
箭扎在身上,脚下愣是没退半步。
从此满朝都叫他洪武朝的魏征,朱橚私底下另给他封了个名号——头铁真人。
连父皇的箭都不怕,还会怕他吴王的刀?
何况都察院出身,最认章程,想在他眼皮底下抄近路,门都没有。
再说苏伯衡。
苏辙的九世孙,一肚子学问,一身清骨头,出了名的死心眼。
父皇几回要升他的官,他几回称病推了。
苏家这股倔是祖传的。
他九世祖的亲哥哥苏东坡,新党当政骂新党,旧党上台又跟司马光吵,两头不讨好,一路被贬到了海南。
卷子里刚有人骂他朱橚是王安石,父皇转手就送来个苏家后人,莫不是生怕他这个“王安石”少了个姓苏的冤家?
何况,这位苏先生跟戴良还是金华同乡。
最后,是谢应芳。
八十三岁,号龟巢老人,江南理学的泰山北斗。
这老爷子比刘先生、宋夫子还年长十五六岁,走一步路都得晃三晃,大口喘气都怕把胡子吹掉了。
一个抬棺材硬刚皇帝的铁头御史,一个苏家九世孙的清流名士,外加一个八十三岁、连呼吸都要小心伺候的理学泰斗。
这三个人往至公堂里一坐,别说动刑逼供了,他朱橚就是说话嗓门大一点,万一把谢老先生吓出个好歹来,明日满天下的读书人就能生吞了他。
朱橚揉了揉眉心,忽然又回过味来。
宁波、金华、常州,清一色的江南人。
南边既然嫌朝廷偏袒吴王,父皇索性请来三位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公道人。
到时候铁证摆上桌,连他们敬若神明的名宿都认了账,那帮人再想颠倒黑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一手,阴是阴了点,着实高明。
问题是——得先破得了案子啊!
朱橚长叹一声,弯腰把那颗栗子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又把小册子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罢了,自己亲爹挖的坑,含着泪也得跳。”
他整了整衣冠,把亲王的架子收得干干净净,大步往楼下走去。
“走!随本王去迎一迎这三位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