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怀素慢慢转过头,盯着那真定举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哟,这不是赵兄吗?”
真定举子一听他开口,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果真是你!”
他猛地指向黄榜。
“第三十七名,郭怀素,籍贯分明写的是苏州府吴江县!”
“你是藁城县的人!你家祖坟就在滹沱河边,你爹娘至今还住在那里,你怎么会成了苏州人?!”
满街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双双眼睛,都落到了郭怀素身上。
郭怀素却不慌不忙。
“赵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他抬起折扇,往黄榜上一点,笑眯眯道:
“那是从前。”
“看清楚了?如今我祖籍苏州。”
真定举子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改了籍?!”
“改籍?”
郭怀素摇了摇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什么叫改籍?说得多难听,我不过是将祖籍改回原处罢了!我郭家祖上本就出自江南,如今不过是认祖归宗,有何不妥!”
他拍了拍自己那件崭新的苏绸直裰,语气越发得意。
“花几百两银子,请人续一本家谱,找两个苏州同乡具结作保,再托人往衙门里递一句话,祖宗就从真定搬到吴江了。”
“这有什么难的?”
四周一片死寂。
连先前叫得最响的杭州举子,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那真定举子张大嘴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郭怀素偏偏又添了一把火。
“你们这些北地来的穷书生,整日埋头苦读,连科场上的规矩都摸不透,还妄想金榜题名?”
“实话告诉你们,这榜上有的是人改籍换姓,只不过人家手段高明,没叫你们瞧出来罢了!”
“这年头,光会读书有什么用?得有人脉,有银子,还得懂得变通!”
他把扇子“哗”地一展。
“说到底,谁还在乎什么出身清白?寒窗苦读十几载,抵不过贵人随口一句话,满腹圣贤文章,还不如白花花的银子管用!真有一步登天的机会,莫说换个籍贯,便是连祖宗都不认了,转头拜个江南富户当亲爹,这又有什么打紧?”
话音刚落,北地举子的脸色便齐齐变了。
这一句话,像一根火捻子,扔进了这群寒门士子的心窝里。
说实话,方才他们虽然闹得厉害,可真要问起这场科举究竟哪里出了差错,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科搜得有多严,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衣裳拆线,蜡烛掰断,馒头切成八瓣,月饼掰成了渣。
别说洪武四年的辛亥科,便是翻遍历朝科场旧例,也找不出这般阵仗。
这样的考场,谁能舞得了弊?
至于五十五比五,技不如人,咬咬牙也就认了。
好歹还有五个北人上了榜,三年后再来就是。
可现在,一个真定府的北人,就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口说他改了籍、换了祖宗,堂而皇之地中了贡士。
这不是舞弊,又是什么?
这还只是他们看得见的。
那些看不见的呢?
那名河南老举人扶着照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八股取士,是谁定的?
是吴王殿下。
为的是谁?
是他们这些北地的穷书生!
殿下替他们把门槛拆低了,替他们争来一个同场较艺的机会,如今反倒被这帮人指着鼻子说是诬陷。
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吴王殿下却没有坐视不理,而是顶着满朝非议毅然封院,要他们这些北方士子争一个明白。
他们方才,竟还在心里质疑吴王殿下。
这时候若还缩着脖子,那满肚子的圣贤书,就算白读了!
“好啊……”
山东举子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瘆人的味道。
他一步步走向郭怀素。
“俺读了二十年的书,今日才算长了见识。”
“原来这祖宗,还能拿银子搬家?”
郭怀素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你要做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山东举子咧嘴一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