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辰时。
贡院龙门外的照壁前,数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空荡荡的榜墙,连踮脚张望的人都恨不得再长高三寸。
报子们早早占了前排,锣槌攥在手里,只等榜上念出名字,好拔腿去各家客栈讨喜钱。
街头巷尾不断有人闻讯赶来,将贡院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贡院四周的茶楼酒肆早已座无虚席,等候消息的亲眷不时探头张望,街边的小贩也忙着招揽生意,叫卖声与谈笑声此起彼伏,俨然成了一场热闹的庙会。
“来了!来了!”
十余名礼部官员在锦衣校尉的的开道下,捧榜而来。
待一行人行至照壁前,早有书吏上前接过榜卷,登上高台,当着满街士子的面揭开封条,将一道道黄榜依次张贴上墙。
榜纸刚一贴稳,前排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念出了名字,满街人声齐齐一矮,随即轰然炸开。
“第一名,苏州府——”
“第二名,常州府——”
苏州、常州、嘉兴、湖州、松江、杭州……一个个府名被人扯着嗓子念出来。
报子的锣声此起彼伏,有人被同乡抬了起来,有人对着照壁连作了三个揖,把祖宗八代都谢了一遍。
照壁西侧,却静得出奇。
那里扎堆站着的,是从北地赶来的举子。
他们大多穿着半旧的粗布襕衫,衣襟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走烂了又补,补了又走。
最远的一个,在路上足足走了两个月。
他们一行一行地往下找,直找到第二十三名,才终于看见第一个北方州府。
开封府。
再往下,济南府、北平府、太原府……六十个名字念完,北方统共五个。
一个须发花白的河南老举人,把那张榜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扶着照壁,慢慢蹲了下去。
他早在前元时便中了举,原以为凭着半生苦读,总能挣来一身功名,谁知改朝换代,科场几经停开,一等便是十余年。
“有问题!”
人群里,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高个举子猛地挤到榜前,指着黄榜怒声质问道:“贡院封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吴王殿下为何突然封院?这榜上的名次,究竟还作不作数?”
北地举子们纷纷抬起头来。
贡院被锦衣卫围了两夜一天,这消息早传遍了金陵城。
为什么封?
满城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矛头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了这场刚刚放榜的科举。
“有问题?”
照壁另一头,有人嗤地笑出了声。
说话的是个苏州举子,约莫二十出头,手中一柄泥金折扇摇得轻快,脸上的神情颇为自得。
他朝那山东举子扬了扬下巴,不以为然道:
“朝廷开科取士,向来有章程可循,多少双眼睛盯着,谁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真要有人动了手脚,总得拿出凭据来吧?”
“当初吴王推行八股,可是拍着胸脯说过,往后科场只凭文章论高低,不看出身籍贯。如今倒好,南边占尽风头,北边寥寥数人,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殿下若认了这榜,当初那番豪言壮语,又该如何收场?”
说罢,这名苏州举子还故意朝那山东举子瞥了一眼,嘴角挂着几分讥笑。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先前那山东举子听得怒火中烧,猛地拨开身前的人群,冲着那苏州举子厉声喝道:“俺们北地是穷,书院也没你们多,可朝廷既开了科场,凭的就该是真才实学!俺倒要问问,凭什么这读书做官的路,就非得让你们南人占尽了?”
“真才实学?呵……那就好办了。”
苏州举子见他气急败坏,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索性上前两步,冲着四周围观的士子高声道:
“既然你不服气,那咱们索性当众较量一番!题目便出《中庸》里那一句:‘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在下先抛块砖:‘强不以力而以德,此南方所以近君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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