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九月,早晚确实有些寒意。
为此,他还颇为感动了一番。
堂堂吴王妃,竟连自己这么个小人物的冷暖都记挂在心上。
于是今日出门前,他特意往衣裳里多塞了两层棉絮。
裹得跟腊月里的粽子似的,在榜下站了大半个时辰,热得满头大汗,旁人笑他畏寒,他还强撑着面子认了。
现在回头一想……
什么怕他受凉!
分明是怕他挨打的时候,没两层棉花垫着,当场被人打死!
郭怀素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如此。
原来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起,这一顿打,就已经写在王妃的算计里了。
郭怀素捏着那只鸡蛋,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些人逼他改籍,图的是榜上多一个“南人”,少一个“北人”,好叫五十五比五显得天经地义。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原本用来掩盖科场黑幕的手段,如今竟成了揭穿他们舞弊勾当的突破口。
一个亲口承认冒籍应试的贡士。
一份花钱续出来的家谱。
两个具结作保的苏州同乡。
还有那个替人往衙门递话的门路。
这些东西一旦摆到三法司面前,就再也不是北地举子技不如人的口舌之争了。
从今往后,谁还敢拍着胸脯说,这张黄榜干干净净,一点毛病都没有?
至于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联名上书……
郭怀素回头望了一眼巷口。
那边依旧打得热火朝天。
满街的南人、北人,早已撕扯成了一团。
也不知那张写满名字的联名书,如今被踩成了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想笑。
原本是南人借着黄榜的名次,逼吴王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如今倒好。
该给交代的,怕是另有其人了。
至于那些北地举子……
郭怀素揉了揉自己肿胀的眼眶,心里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今日打得是真狠。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北地万千寒窗苦读的士子,至少不会再怀疑吴王封院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顿打,也算没白挨。
至于自己……
郭怀素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贡士,他或许已经当不成了。
可他心里,却从没这么踏实过。
王妃说过,他自己那一份,得自己去挣。
今日这一顿打,就算是挣来了。
下一科,他要用真定府的籍贯,用自己的笔,堂堂正正地再考一回。
至于先前那番贬低吴王的狂言,此刻他恨不得统统咽回肚子里,生怕再被人翻出旧账。
郭怀素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按上眼眶。
“嘶——”
疼得龇牙咧嘴。
可忍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那锦衣卫一句:
“我说……王妃连我会挨打,都算到了?”
锦衣卫点点头。
“自然。”
郭怀素又问:“那……连我这只眼睛要挨揍,也算到了?”
那锦衣卫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王妃倒没说一定是右眼。”
郭怀素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王妃也不是事事都能算准。
谁知锦衣卫紧接着又道:
“不过王妃说了,北人的鞋底又厚又硬,真动起手来,十有八九会往脸上招呼。”
“所以王妃才吩咐咱们提前备好了鸡蛋。”
郭怀素:“……”
他低头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车里那套早已备好的干净衣裳。
半晌,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幽幽问道:
“敢问这位兄弟,王妃可还交代了什么?”
锦衣卫认真想了想。
“还有一句。”
“什么?”
“王妃说,若郭公子挨完打还能自己走出来,便不必用担架抬了。”
郭怀素:“???”
巷口外,南北举子依旧打得不可开交。
郭怀素望着那片乱成一锅粥的人潮,长长叹了口气。
吴王妃这个人,哪都好。
就是……
有点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