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他照着锦衣卫递来的口信,领着妻儿上了清凉山。清凉寺后有一处僻静禅院,竹帘低垂,李氏领着孩子进了帘内,他独自立在廊下,隔着帘子,听了一盏茶的话。
帘里的声音,依旧温温和和。
“殿下封了贡院,满城都在等着看吴王府的笑话。可凭据,还得从那些人自己嘴里掏出来。”
“沈观澜那位恩师,三堂之中,只有三个人选。你不必问他是谁,只需替他把另外两条路堵死,剩下那条,他自己会走上去。”
“人在极度自矜之时,口舌最是松懈,你越捧他,他便越想叫天下人都知道。”
吴王妃徐氏的这番叮嘱,此刻仍在练子宁耳边回响。
他收回思绪,缓缓站了起来。
父亲教了他半辈子“脊梁不能弯”。
今夜,他却要把这根脊梁,弯给满楼的人看。
“诸位,在下斗胆,也敬上一杯。”
满座的目光转了过来。
“敬会元公?”有人笑问道。
“会元公自然要敬。”练子宁笑了笑,“可在下这一杯,想先敬一位不在这楼里的人。”
他抬手,朝窗外那道高墙遥遥一指。
“便是如今被锦衣卫困在贡院的那位。”
堂中渐渐静了下来。
“在下这些日子冷眼旁观,别的不敢说,朝堂上的风向,倒也看出了几分端倪。”
“诸位想想,明日榜一张出去,五十五比五,北边那些人能咽得下这口气?吴王推了三年的新政,这回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吴王一倒,刘阁老怎么办?”
“满朝谁不知道,刘阁老这个首辅,是吴王一手举荐上去的。靠山倒了,他这顶乌纱帽,还戴得稳么?”
有人连连点头。
“再说梁寅梁会长。”练子宁轻笑一声,“学问是好学问,可儒协会长,说到底不是朝廷命官。这一科一过,他还回他的儒协,讲他的五经去。”
“三堂之中,往后能执掌文衡的——”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舍戴公其谁?”
满堂一静,随即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有理!刘三吾跑不脱,梁寅又不是正经官身……”
“礼部的陶凯也是吴王的人,当年连吴王的大婚都是他操办的,他还坐得住?”
练子宁趁热打铁,高高举起酒盏:
“在下斗胆,先给戴公道一声喜!不出半年,礼部尚书的大印,内阁辅臣的名位,迟早都是戴公的!”
“到那时,咱们这一榜六十人,哪个不得恭恭敬敬,称戴公一声座师?”
他转过身,朝主桌深深一揖。
“只是论起亲疏,咱们都得排在沈兄后头。这一杯,在下先敬戴座师,再敬沈兄这位戴门首徒!”
满堂轰然叫好。
“好!说得好!”
“练兄如今越发上道了!”
酒盏一只只举了起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沈观澜身上。
沈观澜握着酒盏,笑意微微一滞。
“练兄说笑了,家师名讳,那日便说过,不便提起。”
“都这时候了,沈兄还瞒什么?”钱世霖已经喝得舌头打卷,扯着嗓子嚷道,“莫非沈兄的恩师,是刘阁老?”
满座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那可就惨了,跟吴王一条船!”
“还是梁五经?那往后咱们可都得跟着念五经喽!”
笑声里,渐渐多了几分起哄的意思。
沈观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这满楼的人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
今夜他若摇了头,明日夫子庙前,便会多出一百种说法,都说会元公的恩师,原来是吴王的人。
他这个“江南大三元”,还没坐上去,便要先矮下半截。
练子宁仍捧着酒盏,躬身立在那里,笑得一脸恭谨。
满楼灯火,几十只酒杯,就这么悬在半空。
不喝,便是当众认下另外两个名字。
良久,沈观澜轻笑一声,举起了酒盏。
“练兄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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