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
明远楼下,弥封所与誊录所灯火通明。
朱橚捧着热茶坐在监临椅上,看着他亲手搭起的这条“流水线”,一节一节地转动起来。
头一道,弥封。
卷首姓名、籍贯、三代那一截折过去,拿桑皮纸糊死,骑缝压印,另编红号。
从此这份卷子姓甚名谁,只剩一串编号。
第二道,誊录。
两百名誊录书吏一人一案,排得跟军阵似的,案上不见墨,只有朱砂。
举子的原卷叫墨卷,誊录生照着一笔一画抄成朱卷。
错字照抄,墨团照描,多空一格也得原样空着。
擅改一字,以舞弊论。
第三道,对读。
两人一捧墨卷、一捧朱卷,一念一对,逐字勘过,盖上戳记。
墨卷随即锁进铁柜,锦衣卫轮班把守。
能送进内帘、摆上十八房考官案头的,只有一摞摞朱红抄本。
字,是誊录生的字。
号,是弥封所的号。
至于这份卷子的主人究竟是谁,天知地知,考官不知。
一切,正如他所料。
朱橚抿了口茶,心里那点得意,总算慢慢浮了上来。
笔迹没了,名字没了。
就算有人往考官府上塞过一万两黄金,考官拿到手的,也不过是一张张红纸,他上哪认去?
除非,卷子自己会开口,报出主人的名字。
朱橚想到这里,自己先乐了。
这半个月,蒋瓛四处探查蛛丝马迹,妙云在府中筹谋应对,他在贡院熬干了一宿宿的灯油,满心以为塘底趴着条吞天大鳄。
结果他这条被老朱扔进塘里的苦鲶鱼,游了半个月,连根水草都没碰着。
最大的风浪,就是两个敲墙的。
“得。”
他往椅背上一靠,幽幽叹气道:“出去之后,非找父皇讨工钱不可。”
罢了,左右只剩阅卷定榜这几日。
等内帘那几位老先生把前六十名贡士排定,他盖上监临大印,就能拍拍屁股回府。
当初掰指头数的十五天,压根没把阅卷算进去,好在若是顺当,正赶得上重阳。
朱橚闭上眼。
有炤那小子怕是又长了一圈膘,豆豆那张抹了蜜的小嘴,这半个月又不知哄住了几个。
还有妙云那碗虾仁馄饨。
这回,他非得先吃三碗,再往榻上一倒,便是父皇亲自来敲门,也得等他睡醒再说。
……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
真正藏在暗处的猎物,从来不会先露出自己的影子。
九月初八,酉时初。
内帘,至公堂。
夕阳压着明远楼的飞檐一寸寸沉下去,把半座贡院染成了旧铜的颜色。廊下那几盆锁院时还只是青骨朵的菊蕾,不知何时已开得满廊金黄,风一过,花影便在门槛上轻轻摇晃。
明日,便是重阳。
七个日夜熬下来,十八房层层筛出的三百余份拔尖朱卷,终于尽数摞上了三堂案头。
今夜,三位主考要从中定出前六十名贡士,排定名次,再由他这个监临钤印封存,留待殿试。
十几支牛油大烛下,刘三吾居中,梁寅、戴良分坐左右,卷子分作两摞:取,或不取。
朱橚坐在客位的圈椅里,案前摊着王祯的《农书》,琢磨着给图上那架筒车添副齿轮,琢磨着琢磨着,书页半天没翻,烛芯倒剪过了两回。
起初,他只觉得有些静。
这七天,隔着一道帘门,他都听得见至公堂里的吵嚷。
梁寅为一篇八股取不取,能跟房官争上半个时辰;戴良驳起人来引经据典,满堂哑口;刘三吾居中调停,左一句“梁公息怒”,右一句“戴公且慢”,一盏茶能续上五回水。
可今夜到了最要紧的定名次,堂上反倒只剩朱笔落纸的沙沙声。
一份卷子,刘三吾看了,圈了,推给梁寅;梁寅看了,圈了,推给戴良;戴良看了,也圈了。
取。
下一份,刘三吾只扫了几眼,便搁进了“不取”。
梁寅没吭声,戴良也没吭声。
再下一份。
又下一份。
朱橚先还觉得省心,吵了七天,总算吵出了默契,早定完,早回家睡觉。
可不知从哪一份起,这份省心,渐渐变了味。
他在漠北追过元军的骑兵,在海上撞过倭寇的伏船。
仗打得多了,他最信不过的,从来不是震天的喊杀,而是草原上那一阵忽然连虫鸣都停了的静默。
此刻这满堂的诡静,就是那个味道。
朱橚的目光,从书页上慢慢抬了起来。
烛光下,三位主考各自垂着眼,手里的朱笔一下一下,落得又快又稳。
那摞“取”字的卷子,不知不觉,已经垒得老高。
烛火轻轻一跳。
他捏着书页的指尖,一点一点收紧了。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