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份朱卷,落进了“取”字那一摞。
六十份,满额。
远处,二更的梆子刚刚敲过。
弥封官当堂揭封、对号,在每份卷首别上浮签。
朱橚照例验过骑缝印,便坐回了圈椅,浮签上写的什么,一眼也没多瞧。
三位考官对着那摞卷子,谁也没有开口。
“啪。”
朱橚将《农书》随手搁到案边,目光在三位考官脸上转了一圈,笑道:
“三位先生,且歇一歇。”
“这七日,本王隔着帘门听诸位吵了七天,一份卷子都没碰过。如今名额已满,本王这个监临,总得在用印之前瞧上几眼,心里才踏实。”
“不然回头父皇问起这一科取了些什么文章,本王总不能说,儿臣只看了一本《农书》,还没看完。”
刘三吾搁下朱笔,捋了捋颌下长须,和颜悦色地笑道:
“殿下勤勉,老臣钦佩。”
“只是朱卷字密如蚁,最是伤眼。殿下熬了二十余日,也该乏了,不如先回署中歇息,待草榜誊清,老臣亲自捧到殿下案前。”
话说得周全,台阶也递得妥帖。
朱橚却微微一怔。
旁人劝他,倒也罢了。
偏偏是刘三吾。
原本的历史上,南北榜案闹得天下沸腾时,这位主考官是什么做派,朱橚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北方举子联名喊冤,满城哗然,老先生却梗着脖子,一口咬定自己凭文取士,问心无愧。
北人落第,是北人文章不济,与考官何干?
文章,他或许没看错。
可他忘了,科举从来不只是文章的事。
洪武已近暮年,皇帝一日老过一日,朝廷眼看便要迎来新旧交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张金榜竟看不见一个北方人,落在北地百姓眼里,便是朝廷不要他们了。
这一层,老先生始终没想明白,最后落了个发配戍边的下场。
可眼前这位刘三吾,不一样了。
他在内阁坐了这些年,见惯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也看透了多少冠冕堂皇背后的私心,那股书生的倔劲没磨掉,心思却比从前通透了。
正因如此,才越发奇怪。
一个打开了格局的首辅,为何偏偏在这时候,劝他别看卷子?
不等他开口,左首的梁寅已把笔一搁,板着脸道:
“刘公说得客气,老夫就直说了。”
“锁院头一日,殿下当着三堂的面亲口说过,文章高下,自有三堂公断,绝不过问。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如今六十份取卷刚刚定下,三堂尚未画押,殿下便要逐一翻看。万一看中了哪篇,或是厌了哪篇,随口说上两句,这榜上的名次,是改,还是不改?改了,坏的是科场规矩;不改,折的便是殿下的颜面!”
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一如既往的梁五经。
朱橚正要答话,右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戴良悠然放下茶盏,冲他拱了拱手。
“梁公何必动气,殿下想看,自然有殿下的道理。”
“只是下官斗胆提醒一句,八股文章,讲究破承起讲、虚实开合,一字之差,境界天渊。比不得殿下格致院里的火铳炮膛,拿尺子量一量口径,便知好坏。”
“殿下纵然看了,怕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者……”
戴良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摞朱卷。
“殿下深夜要阅卷,该不会是惦记着,那六十份取卷中,有几份是新学门下的弟子吧?”
堂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刘三吾眉心狠狠一跳,梁寅也皱起了眉头。
朱橚脸上那点倦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锁院二十余日,他向来是笑眯眯的。
可笑脸给多了,总有人当他没脾气。
“戴主考这话,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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