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竹林深处,一座不挂牌匾的庄园被暮色压得愈发幽静。
厅内点的是上好沉香,香气本该清心,可今日落在众人鼻端,却仿佛掺了股说不出的苦味。
华克勤居于右首,张宇岐坐在左侧,衍圣公孔希圣则被请在主位。
余下十数人,也都是金陵佛道两门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若非当代张天师张正常病重卧床,这一屋子几乎已经能凑齐大明儒释道三家的门面人物。
可越是门面显赫,眼下这份沉默便越显难堪。
“不能再这么拖了。”
一名中年道士终于耐不住,低声开口道:“天界寺、朝天宫借着万寿节做了多少法会?经幡铺出去几里地,香火钱也砸进去不知多少。可格致院那边只把几副从地底刨出来的怪骨一立,满城人便全跑去看了。如今茶坊里谈的不是哪位菩萨显灵,而是什么暴龙、霸王龙,连卖菜的婆子都知道说上一句‘这骨头从哪层土里挖出来的’。”
旁边一名宿儒脸色更难看,忍不住捶膝愤声道:“百姓尚且罢了,真正麻烦的是商人。那批江南巨贾昨日把银车堵到了银行门口,抢着认购海贸商会的股份。听说吴王还放了话,往后商会工坊里的紧要差事,优先认新学的文凭。”
他说到这里,袖中的手都在发抖。
“银钱、前程、名望,全叫吴王一根绳串起来了,再给他几年,天下读书人未必还只盯着科举!”
这才是屋中众人真正恐惧的地方。
从前他们以为,道统之争终究是经义之争,是谁的文章更正、谁的祖师更尊、谁在皇帝面前更受信重。
可朱橚根本不按这套规矩下棋。
他不和你辩佛法,也不和你论玄理。
他只是把一件件看得见、摸得着、还能当场验明真假的东西摆到世人眼前,然后告诉天下人——祖宗传下来的说法,也未必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答案。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宫里的态度。
这两日几家联名送进宫中的请安疏、讲经帖,一概留中不发。
原定入内廷侍讲的几位高僧真人,也被宫中一句“陛下近来政务繁忙”挡了回来。
谁都知道,天子忙是真的。
可忙到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抽不出来,那就未必只是忙了。
“要不……先退一步?”
角落里一名老道士神色几经变幻,最终还是艰难的开口道:“吴王在报上也没说要断绝我们的香火,他要的无非是清度牒、核庙产。咱们舍些田亩,换山门平安,总好过——”
“糊涂!”
张宇岐脸色陡然沉下,猛地将手中拂尘掷在案边,雪白尘尾霎时散作一团。
“今日交田,明日清籍,后日僧道收徒传法都要听官府章程!到了那时,你我与寻常编户有何分别?祖师几百年传下来的山门,还剩什么?”
那老道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敢再说。
只是屋内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向了孔希圣。
孔希圣坐得很僵。
那日街口的一幕,几乎把他这辈子的胆气都碾碎了一半。
孔府车驾仪仗被一辆青篷马车堵住,随从还没来得及摆出“圣裔”的威风,驾车之人便亮出了内卫腰牌。
随后迎圣锦幡被当街折断,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更是沿着中道径直压了过去。
事后孔希圣托人去问。
刑部的人闭门。
礼部的人装病。
甚至连一位平日往来颇多的老尚书,都只回了八个字——莫再追查,闭门自省。
孔希圣越想越觉得那辆青篷车里坐的根本不是人,是一尊随时能把孔家牌匾都掀了的煞神。
他终于坐不住了。
“诸位,老夫年岁已高,近日水土不服,实在支撑不住。曲阜那边还有许多族务等着料理,依老夫看,这金陵之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老夫明日便启程回山东。”
厅中众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连孔家都准备抽身,这还叫什么三教同盟?
华克勤心中骤沉,正要开口,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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