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道素白身影挟着夜风跨进堂中。
“刘渊然?”
张宇岐霍然起身。
来人正是这一年来靠人工气胸术声名大噪的刘真人。
只是今日的刘渊然再无平日温和模样。
他发髻微乱,双眼泛红,进门后甚至连礼都没行,抬手便从腰间摘下一块格致院铜牌,狠狠掼向地面。
当啷!
铜牌砸上青砖,弹了两下,边角顿时凹下一块。
“朱橚小儿,欺世盗名!”
刘渊然一脚踩住铜牌,咬牙切齿地怒声道:“贫道过去一年替他奔波州府,原以为他真是心怀苍生,想给天下病苦之人寻条活路。如今才看明白,他救人是假,收人心是真!”
“毁经义而倡实证,薄天命而尊人力,轻祖法而重变革……他分明是要教天下人凡事都去问个真假高低,今日敢疑先贤,明日便敢疑朝廷。这般下去,父不父、师不师、君不君,这大明还有什么纲常法统可言!”
华克勤与张宇岐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几乎压不住的狂喜。
眼下三家最缺的不是几篇文章,也不是几个只会念经讲道的名宿。
他们缺的是一个既熟悉新学门道,又能亲手打碎格致院“无神”招牌的人。
而刘渊然,恰恰握着能让这场道统之争彻底翻盘的那把钥匙。
“师兄!”
张宇岐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惊喜交加道:“你当真想明白了?”
刘渊然眼眶泛红,重重攥住他的手,声音里满是悔恨:“师弟,贫道若再不醒悟,死后真无颜去见三清祖师!朱橚要的不是改几条规矩,他要的是让天下人从此不敬天、不畏神、不尊祖法!”
“贫道今日来此,便是同格致院割袍断义,自此以后,我刘渊然与吴王府恩断义绝!”
孔希圣原本已经打定了明日离京的主意,听到这里,心里那杆秤却又悄然往回偏了几分。
他望着刘渊然,苦笑道:“刘真人有此心,自然令人敬佩。可如今吴王势大,格致院火器犀利,商贾士子又纷纷投靠,只凭你我几句道理,如何争得过?”
“道理?”
刘渊然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然。
“衍圣公当真以为,格致院那些凡俗器械,便能代表天下大道?”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宇岐身后护卫手中斜抱着的洪武短铳上。
“把火铳借贫道一用。”
护卫下意识看向张宇岐。
张宇岐略一点头。
短铳很快送到刘渊然手中。
刘渊然却没有立刻站到堂中装神弄鬼,而是提着铳径直走到廊下,命人搬来一只厚壁陶瓮,放在院中十余步外。
“诸位先看清楚。”
他说完,当着众人的面检视火铳,又让那护卫依平日操练章程装好弹药。
砰!
火光一闪,陶瓮当场炸开。
碎片飞溅满地,其中几块甚至打到了廊柱上。
孔希圣脸色一白。
满堂再无人怀疑这柄火铳做不得杀人利器。
刘渊然却将短铳接了回来。
“再来一发。”
这一次,他没让护卫动手,而是亲自重新收拾铳身、装填弹药,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淡淡解释了一句。
“贫道既要破它,便不借旁人之手,免得日后有人说我拿了一柄做过假的空铳糊弄世人。”
众人只顾着看他的手,没人留意他垂下的袖口极轻地晃了一下。
片刻后,刘渊然把重新装好的短铳交还护卫,自己则回到堂中,倒退数步,站定。
“现在。”
他抬手结印,神色肃然。
“三清在上,祖师鉴临!弟子刘渊然,今日借金刚不坏真身,破这人间火器!”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眼,直视那名护卫。
“对准贫道胸口。”
“开铳!”
满堂骤然变色。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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