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水火棍,重重敲在车辕上。
“前头的!把车退进旁边巷子,给衍圣公府让开中道!”
坐在车辕上的刘二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褂,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巷子口堆着货,退不进去,你们车从旁边过,路够宽。”
那皂隶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满脸讥诮地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圣裔车驾避你锋芒?”
旁边一名孔府管事模样的人也皱眉上前,先看了眼青篷车,又看了看刘二虎,语气倒比恶仆文雅,却更加理所当然。
“我家公爷奉诏入京,天下士林沿途迎送。你家主人既也是读书知礼之人,便该晓得尊圣敬贤的道理。避让片刻,于你们无损,何必在此自取其辱?”
车厢里,朱元璋却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冷得让人发寒。
衍圣公。
好一个世代修降表的衍圣公。
蒙元坐天下时,他们向蒙古人叩首。
大明定鼎后,又摇身一变成了与国同休的至圣后裔,照旧吃着天下的供奉。
这些朱元璋都能忍。
孔子是孔子,后人是后人,只要这块招牌对教化天下有用,他不介意给几分体面。
可今日,这群披着“圣裔”二字的奴仆鞭打百姓在先,如今竟还要让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退进巷子,为他们让路!!
朱元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枚金牌。
只要掀开车帘。
只要亮出身份。
眼前这一百多人,今晚便一个都回不了住处。
可他的手停了很久,最后竟一点点松开。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若今日以皇帝身份当街收拾孔府车驾,明日天下读书人口中,便不会再有方才那个被打翻馄饨摊的老人,也不会有人记得是谁先仗势欺人。
他们只会认定——皇帝已经亲自站到了新学那一边,准备拿孔家开刀,借此震慑天下读书人。
而这,恰恰不是朱元璋如今想看到的局面。
因为在此之前,他其实一直都在等。
等儒释道这三家真正拿出传承千百年的底蕴来,拿出一套足以与新学相争的教化手段,最好还能堂堂正正把老五那套越来越锋芒毕露的新学给压回去。
如此一来,既能让天下人心重新安稳,也省得他这个做父亲、做皇帝的,日日为新学究竟会把大明带向何处而烦心。
可他今日等来的是什么?
佛门拿慈悲明码标价,道门拿毒丹愚弄百姓,如今连最该讲礼义廉耻的圣人之后,都敢仗着祖宗余荫横行京师,欺压黎庶。
这便是他们拿来压新学的东西?
朱元璋缓缓闭上眼睛,良久,才平静开口。
“二虎。”
车外的刘二虎微微侧头:“老爷。”
“压过去。”
只有三个字。
刘二虎嘴角忽然咧了一下。
“得令。”
下一刻,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青布短褂。
宽大的外衣甩落在地,里面那袭玄色飞鱼纹的内卫公服顿时显露出来,肩臂处压着冷硬护革,腰侧悬着的绣春刀也随之滑出半截乌沉刀鞘,在夕阳中泛起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街面瞬间安静。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皂隶,脸上的横肉都僵了。
“内……内卫?”
刘二虎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金腰牌,只让对面看清最上头两个字,便重新收了回去,咧嘴笑得很是和善。
“奉旨办差。”
“方才谁说,让我家老爷退进巷子来着?”
没人说话。
那名孔府管事脸色刷地白了,连忙拱手道:“误会!这都是误会!既是朝廷差办,自然当以王事为先,快,快让开!”
方才还横在街中央的衙役、恶仆与士子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有人忙着牵马,有人慌着卷幡,连那辆华贵车舆都被迫往街边挪去。
刘二虎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鞭梢轻响。
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沿着方才被他们强行清出来的中道,径直压了过去。
车轮碾过地上一面来不及收起的“士林恭迎圣裔”锦幡。
咔嚓一声。
木杆断成两截。
朱元璋始终没有掀开车帘。
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
直到马车驶过两条街,杜安道才察觉自己掌心早已全是冷汗。
方才街口,陛下自始至终没有骂人,也没有亮明身份,甚至连车帘都不曾掀开。
旁人或许只看见孔府那群人仓皇让路,可杜安道看见的,却是陛下硬生生的把怒火收了回去。
而跟在御前这么多年,他最怕的,恰恰就是陛下不发作的时候。
像现在这样,把滔天的屈辱与杀意,全都平平静静咽回肚子里……
那就意味着,有些人连被当街踏死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杜安道一路垂着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直到晚风从车窗缝隙里卷入,掀起一角车帘,他才顺着那一线渐沉的暮色,遥遥望向龙江港所在的方向。
那里,格致院的展棚在暮色里已经只剩下一片模糊轮廓。
儒释道与新学这场你死我活的争锋,在朝堂上甚至还没有真正摆开阵势。
可不知为何,杜安道心头忽然生出一阵彻骨的明悟。
或许在那位运筹帷幄的吴王殿下,还未与旧统三家真正落子之前。
在这位大明天子的心里。
胜负,已经开始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