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
守芳去了趟大帅府正堂。
不是去找张作霖,是去找杨宇霆。
杨宇霆正在东花厅看文件,见守芳进来,起身让座。
守芳没坐。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头。
“杨参谋长,这是林业公会明年的发展规划。有些地方,想请您指点。”
杨宇霆接过,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看着守芳。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掂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于欣赏的东西。
“大小姐,”他开口,“你这是来找我商量正事,还是来试探我?”
守芳迎着他目光。
“杨参谋长,两者都有。”
杨宇霆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冬日里的干树枝被风吹断,咔嚓一声。
“大小姐,你是个痛快人。”
他把那张纸铺开,拿起笔,在上头划了几道。
“这儿,预算多了。这儿,工期可以压缩。这儿,跟官银号的关系,得再理一理。”
他划完,把纸推回给守芳。
“拿去。有用就用,没用就扔。”
守芳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她抬起头。
“杨参谋长,多谢。”
杨宇霆摆摆手。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大小姐,”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看她,“你知不知道,这奉天城里,有多少人想查我?”
守芳没答。
杨宇霆继续道。
“日本人想查我,关内的人想查我,奉军里头也有人想查我。可他们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到。”
他放下茶盏。
“大小姐,你要是想查什么,直接来问我。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
他看着守芳。
“你查也查不到。”
守芳迎着他目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冬日里的薄雪,被风吹过就散了。
“杨参谋长,”她说,“我要是想查您,就不会来找您指点这张纸了。”
杨宇霆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忽然又笑了。
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
上回是冷笑。这回,是真的笑。
“大小姐,”他说,“你这丫头,有点意思。”
十一月二十二。
守芳在听雨楼把杨景春的材料归档。
沈君站在一旁,看着她一份一份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盖上火漆。
火漆上压的印,是一个简笔图案——听雨楼的徽标。
她把纸袋放进墙角的铁皮柜子里。
柜子里已经放了好几个同样的纸袋。
郭松龄的。土肥原的。关东军参谋部的。还有几个,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她关上柜门。
沈君道。
“张小姐,杨景春那边,还盯吗?”
守芳点头。
“盯。可盯的时候,换个法子。”
沈君看着她。
“换什么法子?”
守芳道。
“杨景春那个人,精明,多疑。让咱们的人离他远点,别跟得太近。可他那间南市场的绸缎庄,可以安排个自己人进去。”
她顿了顿。
“当伙计也好,当账房也好,能进去就行。”
沈君点头。
“我这就去办。”
十一月二十五。
守芳收到一份请柬。
日本领事馆送来的。
“谨订于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二时,于日本领事馆举办岁末茶会,恭请张府女眷光临。林权助 拜邀。”
她把请柬看了很久。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小姐,这回……去吗?”
守芳把请柬放下。
“去。”
她走到窗前。
窗外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把天地间染成一片白。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雪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想起那天酒会上,杨宇霆说的那句话。
“大小姐,慢慢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化成一片白雾,散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案头那份请柬,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