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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文化渗透·报社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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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雪澜迎着他目光。

    “奉天百姓。”

    那人冷笑一声。

    “奉天百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顾雪澜没再接话。

    他只是微微欠身。

    “送客。”

    三月十五。

    守芳在书房里看新出的第六期报纸。

    头版是一封读者来信。

    写信的人是个奉天城的小商人,姓周,开了间杂货铺。信写得磕磕巴巴,错别字不少,可字字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俺们铺子对面就是日本人的洋行。他们卖布,俺们也卖布。可他们不交税,俺们交。他们卖一匹布赚三块,俺们赚三毛。俺们熬了三年,熬不下去了。俺想问问报纸上那几位先生,这世道,啥时候是个头?”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放在一起。

    屉子早满了。

    她没关上。

    三月十八。

    顾雪澜来了帅府。

    不是从正门进的,是马祥从后角门带进来的。他穿一身半旧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藏着一团火。

    守芳在西花厅见了他。

    顾雪澜站在门槛边,没进来。他看着这位十六岁的帅府女公子,看了很久。

    “张小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守芳微微颔首。

    “顾先生,请坐。”

    顾雪澜没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第六期的账目,还剩四十三元。张小姐的钱,每一笔我们都记着。”

    守芳没看那信封。

    “顾先生专门来一趟,就为了送账本?”

    顾雪澜沉默片刻。

    “不是。”

    他看着守芳。

    “我是来问一句——张小姐为什么帮我们?”

    守芳迎着他目光。

    “因为奉天城需要一个中国人自己办的报。”

    顾雪澜摇头。

    “这我信。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

    “张小姐,那些材料——日商强买民地的、抗税不交的、关东军暗里支持日本浪人走私军火的——这些材料,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我一个穷留学生,写写文章可以,可这些材料的来源……”

    他没把话说完。

    守芳替他接上。

    “顾先生想知道,谁在背后帮你。”

    顾雪澜点头。

    守芳沉默片刻。

    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顾先生,你信不信这片土地能变好?”

    顾雪澜一怔。

    “我信。”

    守芳没回头。

    “我也是。”

    她顿了顿。

    “可要让这片土地变好,光靠写文章不够。光靠打仗也不够。得有人修铁路,有人造机器,有人办学堂,有人开报馆。有人站在明处,就得有人站在暗处。”

    她转过身。

    “那些材料,是我让人送的。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顾先生不用知道我是谁,只管写你的文章。”

    顾雪澜立在原处。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年纪轻,可心里装着的,是旁人一辈子都装不下的东西。

    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朝她作了一个揖。

    “张小姐,”他说,“顾某替奉天城那些说不了话的人,谢您。”

    守芳受了这一礼。

    没说话。

    顾雪澜走后,守芳独自立在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沉郁,钝重,一声一声压过来。

    马祥从廊下进来,手里捧着个牛皮纸信封。

    “小姐,上海商务印书馆寄来的。”

    守芳接过。

    拆开,是一本书。

    《物理学小史》。

    扉页上盖着一枚蓝印:杜亚泉赠。

    守芳翻开扉页,里头夹着一张便笺,笔迹工整而谦和。

    “张小姐惠鉴:

    所需各书已分批付邮。另附拙编《理化示教》一册,系为少年初学者所撰,倘有谬误,尚祈指正。

    承询少年自修数学之书,亚泉窃谓《算学小丛书》过于简略,不若从《查理斯密小代数学》入手,循序渐进。此书上海有译本,容当觅得后奉寄。

    专此布复。

    杜亚泉 顿首

    民国十三年三月十一日”

    守芳把这张便笺看了很久。

    她把书放进屉子里。

    屉子满了。

    她轻轻合上。

    窗外起了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一明一灭。

    守芳望着那盏灯。

    她想起顾雪澜最后说的那句话。

    “张小姐,我能不能——下回再来?”

    她当时没答。

    此刻她轻轻开口,对着窗外那片夜色。

    “能。”

    可那声音太轻,被风卷走了。

    远处钟楼又敲了一下。

    一声。

    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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