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姐,昨儿个我说的那话——输了带弟兄们进学堂听课,还作数。”
守芳迎着他目光。
“作数。”
汤玉麟点了点头。
他忽然提高了嗓门,是对他那帮老部下喊的。
“都他娘听见了?从下期特别班开始,每期五个名额,各团轮流出人。谁不去,老子亲自押着去!”
没有人吭声。
也没有人反对。
人群里,不知谁低低应了一声。
“是。”
腊月初十,申时正。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那对核桃,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杨宇霆在下首站着,面色平静。
张学良立在门边,脊背笔挺,嘴角压着一条控制不住的弧线。
守芳站在堂中央。
她把灰鼠皮氅脱了,搭在臂弯——从林子里一路走回来,氅边沾了泥,袖口蹭破一小道口子。
张作霖看她半晌。
“汤二虎服了?”
守芳道:“服了。”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短促,浑浊,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枯枝。
“妈了个巴子,”他骂道,“老子跟汤二虎共事二十年,从辽中打到奉天,从他反老子到他求老子回来,没见过他跟谁说过一个‘服’字。”
他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是头一个。”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靠回椅背。
沉默半晌。
“讲武堂扩堂的事,开春就办。”他顿了顿,“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汤二虎那边,老子去压。”
守芳垂首。
“是。”
她转身要走。
“守芳。”
张作霖忽然开口。
守芳停步。
堂中安静了几息。
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靠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老子没念过书。”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可老子知道,有些东西,不学是真不行了。”
他顿了顿。
“你替老子教会他们。”
守芳沉默一息。
“是。”
腊月十二,夜。
奉天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守芳在灯下翻看何柱国呈上来的对抗总结。这小子一笔好字,把今儿战斗经过、兵力部署、战术得失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何柱国写——
“此役学院派以五十人胜旧部一百五十人,非兵勇也,乃将谋也。西沟突击一路,张小姐亲冒弹矢,匍匐雪泥百余米,衣履尽湿。临阵对敌,镇定如常,柱国从军五载,未尝见此。”
守芳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搁下报告,从案边屉子里取出一封信。
那是郭松龄三天前送来的。
信不长,两页纸。
“……特别班第二期推荐人选已定,共四十三人,附名册于后。
松龄另有数言,本不当形诸笔墨,然思之再三,不吐不快。
今之奉军,将不知兵、兵不知战,此非一日之弊。欲改此弊,非一校一班所能毕其功。然贵处以五十人挫一百五十人之役,松龄闻之,夜不能寐。
——非为胜也。
为汤玉麟之辈,竟能亲口认输、亲口应承遣部受训。
此一‘服’字,胜于击溃十师团。
松龄执教五载,未尝见旧派诸将以此面目示人。
贵处所行,非止教战,乃在易心。
人心易,则奉军可改。
此松龄从前不敢言、今始敢信者。
书不尽意。
郭松龄 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十一日夜”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把信笺折起,放回屉子里,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快满了。
她没关上。
窗外风雪扑着窗纸,簌簌的响。
守芳望向窗外。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雪夜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屋顶那盏天线红灯还亮着,一明一灭。
她忽然想起今儿傍晚从讲武堂回来时,在月洞门外听见的一段对话。
是张作霖和杨宇霆。
张作霖说:“邻葛,你说这奉天城,往后是谁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从前老子觉得,打下来的就是老子的。地盘、军队、银号、铁路,谁拳头硬是谁的。”
他顿了顿。
“今儿老子有点改主意了。”
杨宇霆低声道:“大帅……”
“行了。”张作霖打断他,“老子知道你想说啥。先别往外说。”
守芳立在月洞门外。
她没有进去。
此刻风雪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躲。
她只是站了很久。
良久。
她转身往回走。
书房里灯火还亮着。周妈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赶紧起身给她掸衣上的雪。
守芳任她掸着。
她望着案头那盏灯。
火苗微微跳动,把彭德轩那封信的边角映成半透明。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国防大学图书馆里读过的那行字。
那是她穿越前最后一个秋天。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她坐在阅览室里,翻一本泛黄的《东北军史》。
书里有一句话,写郭松龄的。
“……郭松龄于1925年冬起兵反奉,兵败被俘,旋即处决。临刑前神色自若,遗言其妻韩淑秀:‘吾倡义,死固分也。惟东北军经两载整训,已非昔日乌合,今后可为国家御外侮。吾虽死无憾。’”
她当时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合上书时,窗外起了风,把银杏叶卷得满天飞。
此刻她站在民国十二年的冬夜里,望着案头那封墨迹犹新的信,忽然明白那个人写下“此松龄从前不敢言、今始敢信者”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自信。
是托付。
守芳垂下眼。
她提笔,在信笺空白处轻轻写下四个字。
不是回信。
是写给自己的。
“来日方长。”
搁笔时,风雪渐歇。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