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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以战止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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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小姐,昨儿个我说的那话——输了带弟兄们进学堂听课,还作数。”

    守芳迎着他目光。

    “作数。”

    汤玉麟点了点头。

    他忽然提高了嗓门,是对他那帮老部下喊的。

    “都他娘听见了?从下期特别班开始,每期五个名额,各团轮流出人。谁不去,老子亲自押着去!”

    没有人吭声。

    也没有人反对。

    人群里,不知谁低低应了一声。

    “是。”

    腊月初十,申时正。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那对核桃,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杨宇霆在下首站着,面色平静。

    张学良立在门边,脊背笔挺,嘴角压着一条控制不住的弧线。

    守芳站在堂中央。

    她把灰鼠皮氅脱了,搭在臂弯——从林子里一路走回来,氅边沾了泥,袖口蹭破一小道口子。

    张作霖看她半晌。

    “汤二虎服了?”

    守芳道:“服了。”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短促,浑浊,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枯枝。

    “妈了个巴子,”他骂道,“老子跟汤二虎共事二十年,从辽中打到奉天,从他反老子到他求老子回来,没见过他跟谁说过一个‘服’字。”

    他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是头一个。”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靠回椅背。

    沉默半晌。

    “讲武堂扩堂的事,开春就办。”他顿了顿,“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汤二虎那边,老子去压。”

    守芳垂首。

    “是。”

    她转身要走。

    “守芳。”

    张作霖忽然开口。

    守芳停步。

    堂中安静了几息。

    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靠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老子没念过书。”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可老子知道,有些东西,不学是真不行了。”

    他顿了顿。

    “你替老子教会他们。”

    守芳沉默一息。

    “是。”

    腊月十二,夜。

    奉天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守芳在灯下翻看何柱国呈上来的对抗总结。这小子一笔好字,把今儿战斗经过、兵力部署、战术得失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何柱国写——

    “此役学院派以五十人胜旧部一百五十人,非兵勇也,乃将谋也。西沟突击一路,张小姐亲冒弹矢,匍匐雪泥百余米,衣履尽湿。临阵对敌,镇定如常,柱国从军五载,未尝见此。”

    守芳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搁下报告,从案边屉子里取出一封信。

    那是郭松龄三天前送来的。

    信不长,两页纸。

    “……特别班第二期推荐人选已定,共四十三人,附名册于后。

    松龄另有数言,本不当形诸笔墨,然思之再三,不吐不快。

    今之奉军,将不知兵、兵不知战,此非一日之弊。欲改此弊,非一校一班所能毕其功。然贵处以五十人挫一百五十人之役,松龄闻之,夜不能寐。

    ——非为胜也。

    为汤玉麟之辈,竟能亲口认输、亲口应承遣部受训。

    此一‘服’字,胜于击溃十师团。

    松龄执教五载,未尝见旧派诸将以此面目示人。

    贵处所行,非止教战,乃在易心。

    人心易,则奉军可改。

    此松龄从前不敢言、今始敢信者。

    书不尽意。

    郭松龄 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十一日夜”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把信笺折起,放回屉子里,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快满了。

    她没关上。

    窗外风雪扑着窗纸,簌簌的响。

    守芳望向窗外。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雪夜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屋顶那盏天线红灯还亮着,一明一灭。

    她忽然想起今儿傍晚从讲武堂回来时,在月洞门外听见的一段对话。

    是张作霖和杨宇霆。

    张作霖说:“邻葛,你说这奉天城,往后是谁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从前老子觉得,打下来的就是老子的。地盘、军队、银号、铁路,谁拳头硬是谁的。”

    他顿了顿。

    “今儿老子有点改主意了。”

    杨宇霆低声道:“大帅……”

    “行了。”张作霖打断他,“老子知道你想说啥。先别往外说。”

    守芳立在月洞门外。

    她没有进去。

    此刻风雪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躲。

    她只是站了很久。

    良久。

    她转身往回走。

    书房里灯火还亮着。周妈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赶紧起身给她掸衣上的雪。

    守芳任她掸着。

    她望着案头那盏灯。

    火苗微微跳动,把彭德轩那封信的边角映成半透明。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国防大学图书馆里读过的那行字。

    那是她穿越前最后一个秋天。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她坐在阅览室里,翻一本泛黄的《东北军史》。

    书里有一句话,写郭松龄的。

    “……郭松龄于1925年冬起兵反奉,兵败被俘,旋即处决。临刑前神色自若,遗言其妻韩淑秀:‘吾倡义,死固分也。惟东北军经两载整训,已非昔日乌合,今后可为国家御外侮。吾虽死无憾。’”

    她当时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合上书时,窗外起了风,把银杏叶卷得满天飞。

    此刻她站在民国十二年的冬夜里,望着案头那封墨迹犹新的信,忽然明白那个人写下“此松龄从前不敢言、今始敢信者”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自信。

    是托付。

    守芳垂下眼。

    她提笔,在信笺空白处轻轻写下四个字。

    不是回信。

    是写给自己的。

    “来日方长。”

    搁笔时,风雪渐歇。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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