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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以战止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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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柱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张小姐,您下命令吧。”

    守芳点头。

    她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

    ——东院林子呈南北狭长,北高南低,林间有三条东西向土沟。指挥部设在林子正北,距边界约三百米。

    “汤镇守使一百五十人,兵力三倍于我。正面硬碰,必输。”

    她指着林子北侧。

    “他们一百五十人,会怎么用?”

    没有人答。

    守芳自己答。

    “汤镇守使是辽西老底子,打惯了硬仗。他的惯用战法是正面强压、两翼包抄。一百五十人,他会分三拨——正面主攻六十人,两翼各三十,留三十预备队。”

    她顿了顿。

    “正面六十人会从南向北直线推进,以密集队形压过来。因为他们人比咱们多,不怕兑子。”

    何柱国皱眉:“咱们只有五十人,正面六十人压过来,兑子也能兑光咱们。”

    守芳点头。

    “所以不兑正面。”

    她把树枝点在林子西侧。

    “西边有一条干河沟,沟深三尺,东西走向,通到指挥部后头一百二十米。林成栋勘测地形时画过这张图。”

    她抬起头。

    “咱们兵分三路。一路十人,留在正面,散兵线尽量拉开,打一枪换一位,拖住敌人主力。三路十人,从东侧佯攻,制造大兵力假象。”

    树枝点在干河沟位置。

    “剩下三十人,跟我走西沟,直插指挥部。”

    何柱国愣了愣。

    “张小姐,您亲自带突击队?”

    守芳没答。

    她只是把那根树枝插在土里。

    “辰时整,战斗打响。各队现在对表。”

    腊月初十,辰时正。

    战斗开始的信号是汤玉麟那边先发的——三声号响,一百五十人从南边林线压过来,密密匝匝,黑袄灰帽,像潮水涌上滩涂。

    守芳趴在干河沟里。

    这条沟比她想象的浅,人蹲进去,背脊还露在外头半寸。她把身子压到最低,枪口朝前探出,白布条在晨雾里晃成一小团模糊。

    何柱国趴在她右侧三丈开外。

    “小姐,他们上来了。”

    守芳没应。

    她听着正面的枪响。

    那是学院派十个人打出的散兵线。一枪,换位。又一枪,再换位。枪声稀稀落落,却从三个不同方位传回来,像一小撮冰碴子撒进热油锅。

    汤玉麟的正面主力被拖住了。

    东侧的佯攻也响了。

    王铁汉带着十个人在林子里来回穿插,枪声密一阵疏一阵,听着像有二十多号人。

    守芳盯着西沟尽头。

    雾在散。

    她看见那顶帐篷了——灰绿色,四角用粗绳绷紧,顶上一面奉军五色旗垂着,没风,旗角贴着杆子。

    指挥部。

    “突击队,上。”

    三十人从干河沟里起身,低姿跃进。

    腊月初十,巳时二刻。

    汤玉麟坐在指挥部帐篷里。

    他没上第一线,这是对抗规矩——双方指挥官坐镇后方,由参谋传令。他已经派出去三拨传令兵,每一拨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

    “正面敌人火力稀疏,但打得很油滑,抓不住主力。”

    “东侧脚步声密集,估计有二三十人,还在往指挥部方向渗透。”

    汤玉麟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他娘的,五十个人分两处,老子一百五还压不过去?”

    他起身走到帐篷口,撩开帘子往外看。

    雾还没散尽。

    林子里脚步声一阵紧一阵松,像腊月里灶膛的火,忽明忽暗。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学院派只有五十个人。正面拖住了二三十,东侧佯攻又占了十来个——

    那他娘剩下的呢?

    汤玉麟猛地转身。

    “传令兵!西沟那边——”

    话音没落。

    帐篷后头传来一声喊。

    不是汤玉麟的人喊的。

    是学院派的人喊的。

    “指挥部已被包围!诸位全都阵亡了!”

    汤玉麟霍然回头。

    帐篷后门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穿灰鼠皮氅的身影立在门口。

    守芳。

    她身后黑压压站着三十号人,枪口白布条齐齐整整,指着帐篷里每一颗脑袋。

    汤玉麟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守芳,看看她身后那三十个喘着粗气、满脸汗泥的年轻兵,又看看自己指挥部里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参谋、副官、传令兵。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粗豪得很,像老熊在雪窝子里蹲了一冬,头一回晒着春阳。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把搪瓷缸子撂回桌上,“指挥部被端了,老子这个总指挥是不是该躺下装死?”

    守芳没答。

    她只是微微欠身。

    “汤镇守使,得罪。”

    汤玉麟摆摆手。

    他走到帐篷口,撩开帘子,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别他娘打了!指挥部没了!”

    林子里安静了几息。

    随即,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渐渐歇了。汤玉麟那帮老部下一脸懵地从各自掩体后头探出脑袋,看看指挥部方向,又看看彼此。

    有个营长声音都劈了:“大帅,咋回事儿啊?指挥部咋就没了?”

    汤玉麟没理他。

    他回头看着守芳。

    那目光沉得很,像腊月天辽河底下三尺冻土,冰层下头压着缓缓流动的水。

    “张小姐,”他说,“您这是从哪学来的?”

    守芳沉默片刻。

    “书里。”

    汤玉麟没问什么书。

    他只是点了点头。

    腊月初十,午时正。

    对抗结束。

    汤玉麟的一百五十人撤出林子,列队站在讲武堂东院空地上。学院派的五十人站在他们对侧。

    没人说话。

    冬日的太阳惨白,把人的脸照成同一种颜色。

    汤玉麟走到队列中间。

    他看着自己那帮老部下——有些跟他打过辽西,有些扛过直奉前线,有些上个月还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学院派那帮娃娃懂个屁”。

    此刻没人拍胸脯了。

    汤玉麟开口。

    “弟兄们。”

    一百五十人看着他。

    “今儿个这仗,老子输了。”他顿了顿,“输得不冤。”

    他把目光转向守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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