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咱们现在……”副官试探地问。
松井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阴冷:“签了约又如何?开矿不是种地,要技术,要设备,要资金。他们有钱吗?有技术吗?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他转身:“去,给满铁发报,让他们断掉所有采矿设备的供应。还有,告诉三井、三菱那些商社,谁要是敢卖设备给中国人,就是跟帝国作对!”
“是!”
副官正要走,松井又叫住他:“等等。那个穆文儒……查查他的底。商人重利,总有办法。”
五月十五,大帅府。
守芳把三份租约摆在张作霖面前:“爹,办妥了。”
张作霖一份份看过去,手有些抖。鞍山铁矿,本溪煤矿,抚顺煤矿——全拿到了,三十年租约,合法合规。
“花……花了多少钱?”他问。
“九千两。”守芳说,“其中女儿出了三千,穆老板出两千,商会几位老板凑了四千。说是借,等矿开工了,从红利里还。”
张作霖抬头:“你哪来这么多钱?”
“绣品生意,纺织厂。”守芳说得轻描淡写,“还有……前些日子,女儿投了点钱在穆老板的货栈,赚了些。”
她没说实话。那三千两里,有两千是土肥原那五万两“赔款”里抠出来的——这事她没告诉张作霖,怕他多心。
张作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忽然叹口气:“闺女,你比你爹……想得远。”
“女儿只是想着,矿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守芳说,“但现在还有个难题——设备。日本人肯定会卡咱们的脖子,采矿设备买不到。”
“那咋办?”
“自己造。”守芳眼神坚定,“奉天有铁匠铺,有机修厂,咱们慢慢来。先土法上马,能采多少是多少。等咱们的钢铁厂建起来,就能造自己的设备。”
她说得容易,可张作霖知道,这路有多难。
但他也知道了,这闺女,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成!”他一拍桌子,“爹支持你!要人要钱,尽管开口!”
正说着,孙副官匆匆进来:“大帅,松井领事来了,说……要谈矿业合作的事。”
张作霖和守芳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请他进来。”张作霖整理了下衣襟,对守芳使了个眼色。
守芳会意,退到屏风后。
松井进来时,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张大帅,听说贵方最近在鞍山、本溪、抚顺租了地,要开矿?”
“是有这么回事。”张作霖也不绕弯子,“怎么,松井先生有兴趣?”
“兴趣是有,但更多的是……担忧。”松井坐下,“开矿是技术活,贵方没有经验,恐怕事倍功半。不如这样,我们提供技术支持,还按之前说的,五五分成……”
“松井先生,”张作霖打断他,“矿我们已经租下了,契约签了,钱付了。现在说合作,晚了。”
松井笑容僵了僵:“张大帅,开矿不是儿戏。没有设备,没有技术,租了地也白租。”
“这就不劳松井先生操心了。”张作霖端起茶碗,“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既然揽了,就有办法。”
话说到这份上,再谈就是自讨没趣。
松井起身,临走前,目光在屏风上停留了一瞬。屏风底下,露出一角藕色裙边。
他眼神冷了冷,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一走,守芳从屏风后出来。
张作霖看着她:“闺女,这老小子,记恨上你了。”
“女儿知道。”守芳很平静,“但矿保住了,值得。”
她走到窗边,看着松井的马车离开府门。
这一局,赢了。
但她也知道,松井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较量,会更隐蔽,更凶险。
不过,她不怕。
矿在手,钱在赚,人在练。
路还长,但她已经走稳了第一步。
窗外,夕阳西下,把奉天城的屋檐染成金色。
像黄金的颜色。
也像……铁矿在炉火里熔化的颜色。
守芳握紧了拳。
这矿,她要开起来。
这钢铁,她要炼出来。
这东北,她要守住了。
谁也别想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