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水就容易发潮,他做伞做了四十年,经他手出去的伞,没有一把用不满三年就散架的。有几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蹲在桌边,握着细毛笔往伞面上画自己养的小猫,鼻尖沾了点蓝靛料的印子,做完伞之后举着自己画的小伞站在雨里拍照,说之前总觉得老油纸伞是爷爷奶奶辈的东西,自己亲手做了才知道,半手工的东西温度有多足,回去要挂在书桌边,每天抬头看见就开心。
这天傍晚我们刚把最后一批要往城里发的油纸伞装进印着小蓝花的防水棉套里,雨停了之后天边漏出半道橘粉色的晚霞,云片浸着暖光漫在巷尾的房檐上,阿砚举着把刚做出来的迷你油纸伞递到我手里,伞面是我最爱的浅天蓝色,伞角画着小小的金桂花,伞柄上缠着细蓝布带,坠着个小小的铜铃铛,晃一下就发出轻脆的叮铃声。他说前两年伞铺的生意差到要把库房的伞骨当柴火烧,整条古街的老手艺铺子关了大半,谁都以为做油纸伞的老法子迟早要没人传承,没想到给伞柄缠了块蓝染布,添了几朵蓝花,原先压在库房落灰的伞就全成了大家抢着要的稀罕物,这几日村里好几个在外头做塑料伞流水线的小年轻都回了村,扛着小扁担往后山去挑新的水柿竹,说要跟着阿公学做油纸伞的手艺,再也不用在嘈杂的工厂里熬大夜盯机器。我顺着凉棚边往远处望,巷子里挂着的油纸伞被晚霞染得暖融融的,几个举着伞玩的小朋友踩着水洼跑,鞋尖沾了点湿泥都不在意,伞面上的小水花晃啊晃,连停在墙头上的小橘猫都歪头盯着转起来的伞面看,晃了晃尾巴不肯走。
月亮慢慢从巷口的老桂树后面钻出来,银辉撒在挂得满棚子的油纸伞上,桑皮棉纸泛着细腻的柔光,我指尖摸着伞柄上缠的蓝布纹,忽然想起最开始我守着几间老染坊,只想着把靛蓝染得匀净透亮,没想到走着走着,帮守了一辈子油纸伞的阿公解决了滞销的难题,还把快要被廉价工业伞挤没的做伞老手艺,重新带到了大家眼前。往后我们要在油纸伞手作棚的侧边搭个更大的展示架,把村里老手工艺人们做的老蒲扇、竹灯笼、布老虎全摆上去,每样物件都搭配点我们染的蓝布小配饰,梅雨季来山里玩的客人,自己做完一把小油纸伞,沿着淋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往巷子里逛,雨丝裹着满街的桐油香往衣领里钻,连沾在胳膊上的雨珠都凉丝丝的舒服。所有从城里赶过来的人,原先挤在写字楼里熬了很久的紧绷情绪,指尖触到老竹柄那温凉的质感的时候,就全散得干干净净,剩下来的全是慢悠悠的踏实,是藏在每一根细竹骨、每一层棉纸纹理里的,祖辈们传了好几代的老手艺的温度。周阿公坐在棚子边的老竹椅上摇着自己做的大蒲扇,脚边放着半壶刚温好的桂花茶,香气漫出棚子飘得满巷都是,他小孙女举着自己刚画满小花朵的迷你油纸伞跑过来,往阿公手里塞了块刚蒸好的米糕,阿公笑得皱纹里都浸着软意,风刮过棚顶挂着的油纸伞,带起伞坠的小铃铛叮铃晃,连远处桂树枝桠上落下来的小桂花,都慢悠悠飘在伞面上,沾了满伞的清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