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途中,驾驶舱里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苏月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手里握着那颗从手环上取下来的辰砂晶体碎片,目光落在舷窗外无边的星空中,但焦距明显不在任何一颗星星上。小七将引擎维持在经济巡航功率,船体以平稳的速度沿着预定轨道向月球方向滑行。她的蓝光球悬浮在控制台上方,亮度调到了最低档——这是她给自己设定的“安静模式”,通常在需要深度运算或面对无法解释的现象时启动。
林辰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离开操控手柄,但没有解开安全带。他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实际上他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复盘。
这是他还在部队时养成的习惯。每次任务结束后,不管有多累,他都会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把整个过程推演一遍——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决策、每一次环境变化、每一个被忽略的细节。这个习惯救过他至少三次命。而现在,他把这套复盘方法用在了水星任务上。
从进入水星极地轨道到下降悬停,从释放扫描探测器到苏月主动发射电磁波,从核心脉动加快到船壳纹路共振,从那个直接写进大脑的“询问”到后来近乎失控的牵引力对抗——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脑中被拆解、标注、关联、存疑。
最大的疑问不是那个核心是什么。最大的疑问是:那个核心为什么能和他的大脑直接对话?
苏月说得对——这不是巧合。他的神经网络和那个核心之间存在着某种共同的编码协议。这种协议不是后天学习的,而是先天具备的。方教授说的“直觉式判断力”,顾城说的“无法通过后天训练获得的能力”,021号说的“被选中的人”——所有这些说法指向同一个事实:有一小部分人的大脑,天然就能接收并解析那个核心发出的信号。
“小七。”林辰睁开眼睛。
蓝光球立刻亮了起来。“在。”
“刚才核心发射的信号,和我在第一次人机链接时看到的闪回画面——就是那片冰层和蓝紫色光芒的画面——它们的信号特征有没有相似之处?”
小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光球快速闪烁了几下,然后投影出一组对比波形图在环幕上。“有。两种信号的载波频率完全不同,但它们的编码结构具有相同的‘语法特征’。类比人类语言,就好像两种不同的方言——发音不同,但语法和词汇是共通的。这意味着它们来自同一个信号源,或者至少基于同一套通讯协议。”
“也就是说,我还没有登上辰星号之前,那个核心的信号就已经能传到我这里了?”
“不是直接传到你这里。”小七纠正道,“第一次闪回是在月球训练中心的机库里发生的。当时你刚完成与辰星号的人机链接,神经同步率达到峰值。考虑到船壳纹路的谐振频率与核心信号高度吻合,我的推测是:核心信号本身一直在宇宙中以某种方式传播,但普通人的神经系统无法接收。辰星号的船壳纹路起到了一个‘天线’的作用——它捕获了这些信号,然后通过人机链接将信号放大并传入你的神经网络。这也是为什么同步率越高的人,能接收到的信号就越清晰。”
“也就是说,”苏月忽然插话了,她已经从刚才的沉思中回过神来,“辰星号不仅是一艘飞船,更是一台专门为接收和放大核心信号而设计的巨型通讯设备。而林辰——或者说像林辰这样高同步率的人——就是这台设备的终端处理单元。”
“可以这么理解。”小七说。
“所以矿业局在造的不仅是一批采矿师。”苏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锐利,“他们在造一批能与某个未知存在建立通讯的人类终端。而采集稀有元素,不过是这个项目的表层伪装。”
这句话落下后,驾驶舱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辰的脑子里正在拼一块巨大的拼图,而拼图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落到位。方教授在面试时提到古人给行星命名的方式与稀有元素一一对应。苏月在课堂上提到辰砂晶体的能量脉冲看起来不像自然噪声而更像编码。021号的遗言中提到“水星下面的东西不是矿藏,是活的”。船壳上的纹路无法用已知材料学解释。核心发出的信号能被他的大脑直接解析。
这些碎片的边缘都完美地咬合在一起,拼出的图案只有一个——矿业局从头到尾都知道水星极地下面有东西。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它的存在,并且一直在寻找能与它对话的人。而稀有元素——那些辰砂晶体、太白精金、荧惑磁石——它们或许是那个存在的某种延伸,或许是在亿万年的沉睡中从主体中渗透出来的“分泌物”。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拼进去:顾城。
顾城是004号,他的同步率是百分之九十六点八。他一定也收到过核心的信号。他一定也知道一些事情。但他选择了沉默,并且留在矿业局,继续为这个项目训练新的采矿师。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站在哪一边?
“收到月球训练中心的返航确认信号。”小七打断了林辰的思绪,“我们已经进入月球近轨道,预计二十分钟后降落机库。此外,训练中心发来了一条通讯——顾教官要求你落地后立刻到他的办公室报到。”
林辰和苏月对视了一眼。那条通讯用的是“要求”而不是“通知”,用的是“立刻”而不是“方便的时候”。
“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苏月说。
“或者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发现什么。”林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