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印证了这一点——他们正在被筛选,被分类,被测试。
而测试的目的,恐怕远不止“采集稀有元素”那么简单。
八点半,林辰准时出现在305教室门口。这是一间小型的阶梯教室,最多容纳三十人,但此刻只有十二个位置被占满。铁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程海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拿着笔记本跃跃欲试,娜塔莎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正在调试她面前的终端。
苏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外套,黑色的长发束成马尾,看起来比昨天在穿梭机上的时候更加正式一些。讲台上放着一个全息投影装置和几个密封的样本展示盒。
“上课。”苏月的声音冷静清晰,就像她的眼神一样,“今天的内容是行星矿物学基础。你们需要掌握太阳系八大行星的基本地质结构、主要矿物分布区域,以及每一种稀有元素的初步识别方法。这些知识将在模拟舱训练中直接应用,所以我建议你们认真听。”
她启动了全息投影装置。教室中央浮现出一个微缩版的太阳系模型,八颗行星绕着太阳缓缓旋转,每一颗都被标注了不同的颜色和符号。水星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撞击坑;金星被厚重的黄色云层包裹着,看不清地面;火星的地形错综复杂,从奥林匹斯山的突起到大裂谷的深槽都清晰可见;木星的条纹气带缓缓流动,大红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林辰盯着那个全息模型,想起了苏月在穿梭机上给他看的那块辰砂晶体切片。那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微弱光芒,此刻在记忆里闪了一下。
“我们从头开始。”苏月放大了水星的影像,那颗灰白色的行星占据了教室正中央的投影空间,“水星。太阳系中距离太阳最近、体积最小的行星。表面温度极昼可达四百三十摄氏度,极夜低至负一百八十摄氏度。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按理说不太可能形成复杂的矿物晶体结构。但上世纪中叶,一批深空探测器的光谱分析数据中,出现了一些不合常理的数据。”
她点了几个按钮,全息影像中水星的极地区域被圈了出来,几道红色的波纹标注在冰层下方。
“水星极地永久阴影区的冰层下,存在一种从未在地球上被发现的元素。我们称之为‘辰砂晶体’——这个名字来源于中国古代对水星的称呼‘辰星’。”苏月说,“晶体的形成机制至今没有完全解明,目前主流假说认为它是在太阳系形成初期,由太阳风中携带的某些特定粒子与水星极地冰相互作用形成的。但这一假说有一个致命漏洞——”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有谁能回答。
“——它无法解释为什么晶体的能量光谱中存在结构化的信息片段。”程海突然开口了,声音兴奋得有些发抖,“我看过相关的论文。辰砂晶体在特定频率的能量激发下会产生有规律的能量脉冲,这种脉冲的排列模式看起来不像自然形成的随机噪声,而更像是——”
“更像是一种编码。”苏月替他把话说完了,“这是我们掌握的关于辰砂晶体的第一组矛盾数据。它有矿物的物理形态,却表现出信息载体的特征。这东西到底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是远古时代某种智慧生命留下的痕迹,目前没有定论。”
林辰盯着投影中那片冰层下闪烁的红色. 区域,忽然开口了。
“古人为什么叫它辰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苏月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回答:“辰星是水星的古称。至于‘砂’字,可能是因为古代人在某些特殊条件下观测到水星表面有微弱的红色光晕,用肉眼能看到的最近似的颜色就是朱砂的颜色。”
“古代人用肉眼能看到水星表面冰层下的晶体?”林辰追问。
这个问题让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能。”苏月承认,“水星极地的冰层覆盖在永久阴影区,从地球上用肉眼——甚至用早期的光学望远镜——都不可能穿透冰层看到底下的晶体。这是一个尚未解决的历史谜团。古代天文学的某些观测记录里,确实存在着一些与现代科学发现惊人一致的描述,而我们至今不知道古人是怎么获得这些信息的。”
林辰没有再继续追问。但他记住了苏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一个科学家在面对超出自己解释范围的现象时,努力维持理性边界的神态。
课程持续了整整三个半小时。苏月带着他们从水星一直讲到海王星,每一颗行星都对应着一种或几种奇特的稀有元素:水星的辰砂晶体、金星大气中的太白精金、火星地壳中的荧惑磁石、木星核心附近的岁星核心碎片、土星环中的镇星尘埃……
林辰一边记笔记,一边在脑子里构建着这些名字之间的关系。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这些都是中国古代对行星的称呼。联邦矿业局用这些古称来命名稀有元素,绝不只是为了好听。这些名字是在这些元素被发现之前就存在的,而它们被重新“发现”的过程,似乎更像是某个失落知识体系的重新拼合。
午饭后是模拟舱操作课程。
模拟舱位于训练中心的地下一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被分隔成十二个独立的模拟单元。每个单元里面都是一台全封闭的驾驶舱模拟器,外观和真实的飞船驾驶舱一模一样。
教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魏,自称是退役采矿师,编号018。他的左腿是机械义肢,走路时发出轻微的电机嗡鸣声。
“下午的任务很简单。”魏教官站在十二座模拟舱中央的指挥台上,“你们每个人都要完成一次从地球轨道到水星极地的航程,在指定区域完成一次虚拟样本采集,然后安全返航。这条航线是星际采矿师最基础的入门路线,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考驾照时的科目二。”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之所以选水星路线,是因为它难。水星的重力陷阱、太阳的引力干扰、极地区域的温差效应——这些问题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反复折磨你们。你们的任务不是飞得更快,而是飞得更稳。在采矿师的职业生涯中,稳永远比快重要。”
林辰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模拟舱,关上舱门。舱内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球形空间,中央是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抗过载座椅,前方和左右两侧环绕着曲面显示屏。座椅两侧各有一个操控手柄,脚部位置有四个踏板。头顶是一个用来显示外部环境的环形屏幕。
他坐进座椅,系好安全带,双手自然地放在手柄上。系统自动启动了,屏幕亮起,模拟出一片星空的景象。地球在身后缓缓缩小,水星在前方发出灼热的光芒。
“任务开始。”系统合成语音提示。
林辰轻轻推动手柄,模拟飞船开始加速。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训练馆中央的指挥台上,魏教官正盯着一个监控屏幕,屏幕上是林辰的生理数据实时反馈。而站在魏教官旁边的,是通过内部通讯接入的苏月。
“他的心率一直保持在五十二到五十四之间。”魏教官低声说,“比普通人睡觉时还低。这个人的应激反应水平低得异常。”
“所以他才是99号。”苏月说。
“不。”魏教官摇了摇头,看着屏幕上那艘正在太阳引力场中平稳穿行的虚拟飞船,“我想说的是——当年004号第一次飞模拟舱的时候,心率是五十五。而这个叫林辰的,比顾城当年还要低。”
苏月没有说话。她隔着屏幕,看着那艘在水星极地上空缓缓降落的虚拟飞船,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