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淌。太阳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疼。岸边那些石头湿漉漉的,上面留着胡来旺刚才坐过的痕迹——一片湿痕,边缘处已经开始干了,变成一圈浅浅的水印。
“走吧。”过了很久,周建华说了一声。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
金生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跟着周建华往回走,赤脚踩在河滩的碎石上,脚板被硌得生疼。走到矿区边上的时候,他看见排房那边有人在喊他,声音远远的,听不清是谁。他没应,低着头走,脚步越来越快,脚板在煤渣路上踩出一个个湿脚印,然后被太阳晒干,留下浅浅的一圈泥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秀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金生?”
他推门进去。秀英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擀面杖,围裙上沾着面粉。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急还是怕——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脸颊上的肌肉在微微地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从他的湿头发看到他的湿裤腿,看到他的光脚丫子,看到他的脚趾缝里塞满的河泥。
“金生。”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什么。
“妈。”金生站在门口,没往前走。他浑身还是湿的,蓝布短裤贴在腿上,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一道泥痕,从眼角一直挂到下巴,干了之后变成一道灰白的印子。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地抖,牙关还没完全松开。
秀英放下擀面杖,走过来。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什么不稳当的东西上。她走到金生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是糙的、凉的,可摸到他脸上的时候,那手停了一下,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金生的额头是烫的——太阳晒了一下午,又被水泡过,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
“人捞上来了?”她问。金生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出不来。秀英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金生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被风吹了一下——可屋子里没有风。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布衫底下鼓起来,又落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吸进去了,又慢慢地吐出来。她没有转身,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稳稳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把湿衣裳脱了。我去给你烧点姜水。”
金生站着没动。他看见秀英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一闪一闪的,把她的皱纹照得时深时浅。她添完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可金生看见了。他把头低下去,不敢再看。
秀英把锅端上去,倒水,切姜片,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金生听见她切姜片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咚咚的,像敲在什么硬东西上。
金生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他想叫一声“妈”,可嘴张开,声音没出来。他低下头,把湿透的短裤脱下来,换了一条干的,坐在炕沿上。炕上铺着苇席,凉丝丝的,坐上去他的大腿还带着河水的凉意,一激灵。
秀英把姜水端过来,搁在他面前——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水热腾腾的,漂着几片姜,冒着辛辣的、暖乎乎的气。
“喝了。”秀英说。
金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水烫,舌头被烫得发麻,整个口腔都是辣乎乎的,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一口气喝完了,喝得满头大汗,碗底剩下几片姜,软塌塌地贴在碗沿上。
秀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喝完,伸手接过空碗,搁在灶台上。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碗沿,缩回去,又伸出来,把碗放正了。
“以后别去了。”她说。
金生点了点头。他又张了张嘴,这回声音出来了,低低的,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妈,来旺没了。”
秀英背对着他,正在收拾灶台。她手里那几片姜放进碟子里,锅盖盖上,手指在锅盖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知道了。”她说,“你去躺会儿。”
金生没再说话,躺下来,面朝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