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是土坯的,刷过一层白灰,年深月久,灰已经发黄了,靠炕沿那片蹭得发亮,是他翻来覆去蹭出来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稻草和阳光的味道——是秀英前几天晒过的,还没收。他闭着眼,脑子里那台留声机还在转,来旺的笑声、扑腾的水花、沉下去之前那个茫然的眼神,一遍一遍的,跳不过去。
那天晚上金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躺着,腿蜷起来,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眼睛睁着看墙上的那片月光。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白亮亮的,在墙上印出一块菱形。胡来旺沉下去之前的那个眼神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水面上荡开的圈,一圈散了又荡起一圈。他以前没见过那种眼神——那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茫然,像一个刚到陌生地方的人,还没弄清楚方向就被黑暗吞没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的灶台上,煤油灯还没熄,灯光透过门帘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像一根金色的线。他听见秀英在隔壁小声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秀英翻了个身,褥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又安静了。那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夜里,像心跳一样清楚。
金生知道妈妈也没睡着。
秀英不敢问儿子,金生也不敢说。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躺着,都睁着眼。金生听着秀英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平,可他知道那是装的。她总是在孩子们睡不着的时候装睡,让他们觉得一切都没事。可金生现在知道了,那呼吸声里藏着一根绷紧的弦。
第二天早上金生起床的时候,秀英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窝头,摆在桌上冒着热气。粥熬得比平时稠,米粒都煮开了花,在碗里浮着。秀英站在灶台边择韭菜,低着头,没看他。她的手指在韭菜叶子里翻动,一根一根地择好,码得整整齐齐。金生坐在桌边吃饭。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他喝了两口,放下碗,说了一声“妈“。秀英抬起头。她的手还捏着一根韭菜,韭菜叶子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没事。“金生说,“我以后不去了。“秀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金生觉得她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看了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端着碗的那只手。然后她把那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低下头,继续择下一根。水流声哗哗的,冲在她手上,从指缝里淌下来,在盆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嗯。“她说。
窗外的天蓝得很。矸石山上的暗火还在烧,一缕白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在蓝天上散了,像一笔淡墨洇进了清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粥碗上,把碗里的粥照得金灿灿的。金生低下头继续喝粥,觉得那碗粥比平时稠,米粒软软的,嚼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喝完了一碗,秀英又给他盛了一碗,搁在桌上,没说“多吃点“,可那碗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碗沿朝着他的方向,正正地对着他的脸。
秋果那天早上从食堂回来,见金生坐在桌边喝粥,脸色发白,眼眶下有一圈青。她没问什么,去灶台边舀水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站到秀英旁边,跟秀英一起择韭菜。秀英没抬头,把一抱择好的韭菜往秋果那边推了推,秋果接过去,码进筐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手上的动作像是商量好的——秀英择一把,秋果接一把,节奏匀匀的,不快不慢。后来秋果回想那个早晨,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来旺的事,是秀英择韭菜的手。那双手稳得不像话,可秋果看见那些择好的韭菜——平时秀英择得飞快,一翻一拧一把菜就利利索索地进了盆——今天那些韭菜码得格外整齐,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排排队的孩子。秋果心里明白,那是秀英在稳住自己。
那天晚上,秋果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秀英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月亮不大,矸石山的暗火在夜色里亮着,明明灭灭的。
秋果低头纳了几针,听见秀英在旁边叹了一口气,很轻的,像风擦过水面。“妈,“秋果说,“你是不是担心金生?“秀英没接话。
她看着远处的矸石山,那些暗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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