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就干,干了再下水,来来回回好几趟。胡来旺是隔壁班的,个子矮,黑瘦,站在人群里不起眼。他下水的时候脚底踩滑了,一屁股坐在河滩上,水花四溅,笑得大伙前仰后合。胡来旺自己也笑,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骂骂咧咧地跳进水里。他游得不算好,两只手扑腾着划水,像个在水里挣扎的蛤蟆,可算会游,能在水里待着不沉下去。
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出那样的事。
下午三点多钟,太阳最毒的时候,水面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金生和周建华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站着说话,水没过腰际,凉丝丝的。周建华说起他爸过几天要去太原开会,问金生要不要捎什么东西。金生说不用,家里没啥缺的。正说着,忽然听见河中央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堵了什么东西。
金生抬起头,看见胡来旺在水中央扑腾。两条胳膊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冒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张着,像是在喊,可水灌进去,声音没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带着一种金生从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不是害怕,是茫然,像一个刚到陌生地方的人,还没弄清楚方向就被黑暗吞没了。
“来旺!”有人喊了一声。
金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胡来旺最后一次从水里冒出来。他的嘴唇已经变成紫黑色的,脸发青,那双眼睛还睁着,正对着太阳的方向,被水面上的白光晃了一下,然后就沉下去了。水面晃了几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荡越远,越荡越平,最后恢复了平静,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河滩上安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金生听见了水流的哗哗声,听见了远处一只鸟在叫,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水面的波纹同一个节奏,他数着那波纹的圈数,数到第六圈的时候终于有人尖叫了一声,尖得刺耳。
周建华第一个冲过去,金生跟着跑。河中央的水比岸边的深得多,脚踩不到底,脚尖往下探,空的,他整个人悬空了。周建华一头扎进水里,金生也扎了进去,水灌进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水流的声音在耳边呜呜地响。他在水里摸索着,手触到冰凉的水草和滑腻的石头,可触不到人。他浮上来换了一口气,水面上白晃晃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又扎下去。水底下灰蒙蒙的,泥沙被搅起来,浑浊得像一锅泥汤,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手在泥沙里划拉,指甲擦过河底的石头,尖利的疼。那疼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可他感觉不到它在哪个位置停住了。
河滩上已经乱了。有人光着脚跑去找大人,有人站在岸边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金生来来回回扎了七八次,水呛进鼻子里,又辣又疼,像被灌了一鼻子辣椒水。他最后一次浮上来的时候,看见周建华也浮上来了,白着脸摇了摇头,嘴唇都是青的。两个人泡在水里,互相看着,谁也没说话。水从他们的头发上淌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
大人来了。他们用长长的竹竿在水里探,探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人捞上来。胡来旺的脸是青的,嘴唇紫黑,肚子鼓得像个水桶。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个瞳孔,剩下的那一小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大人们把他拖到岸上,倒背着跑了好几圈,水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黄黄的,混着泥浆,洒在河滩的石头上。可人没醒。后来矿上卫生所的人来了,又是按压又是人工呼吸,弄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卫生所的人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白大褂脱下来,盖在胡来旺脸上。
金生坐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可他浑身发抖。他的牙关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他看见胡来旺躺在地上,脸上盖了白大褂,看不清脸了。他忽然想起胡来旺在河滩上滑倒的那一下,想起他站起来骂骂咧咧的样子,想起他跳进水里时扑腾的姿势,想起他的笑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嘎嘎的像鸭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同一段唱片反复地放,跳不过去。
周建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汾河。河水还在流,跟刚才一模一样,浑浊的、不急不慢的,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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