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
“嗯?”
“那封信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她盯着我,“你说,会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那双褐色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警告。”我说。
“警告什么?”
“警告你,离我远点。”
她没说话。我转身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在身上,胳膊上那道划伤火辣辣地疼。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处理,边上开始发红。我在洗手台上找了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碘伏,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没坏,凑合着用。
倒上去那一刻,疼得我龇牙咧嘴。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笑了一声。
“忍着点。后面还有更疼的。”
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蝰不会放过你。系统不会放过你。你以为躲进城中村就完了?”
我没理他。洗完澡,用毛巾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二岁的脸。瘦。颧骨突出来。眼睛凹下去。但眼神不对。二十二岁的废物不该有这种眼神。
这种眼神,是三十五岁那个万亿富翁的眼神。见过太多东西,算过太多事,赢过太多人。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这双眼。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叫什么?”我问。
镜子里的人咧嘴一笑。
“我叫林渊。跟你一个名字。但不是废物版的那个。”
“那你是谁?”
“我是你备份。你藏起来的那个自己。三年后,你输掉了所有东西,被人从星海顶楼扔下来。临死前你把记忆压缩加密,塞进了系统内核。所以不管你回档多少次,我这部分数据永远在。”
我愣住了。
三年后?被人从顶楼扔下来?
“你说什么?”
“你以为惩罚协议只是清零资产?天真。系统给每个‘失败者’判的都是死刑。你上一世不是被清零,是被处决。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这段记忆我锁住了,因为太早让你知道,你会疯。”
水龙头还开着,热水哗哗地淌。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正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表情,说着极其恐怖的话。
“所以我脑子里住着的不是帮手——”
“对。我他妈是个死人。一个还没死透的鬼。”
我关了水龙头。
卫生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那顾婉清呢?”我问,“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镜子里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似于悲伤的东西。
“我不能说。这段记忆的加密级别最高。我解不开。”
“谁加的密?”
“我不知道。可能是系统。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她自己。”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他也看着我。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镜子。
“我要怎么活?”我问。
“先活过今晚。蝰的人天亮前会搜到这里。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
顾婉清坐在床边,正在拆手枪弹匣。她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擦干净,又一颗一颗压回去。动作很慢,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洗完了?”她没抬头。
“天亮前他们会搜过来。”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子弹。
“你怎么知道?”
“猜的。蝰的搜索半径,从交火点往外扩三公里。这个城中村在半径之内。他们先搜主干道,再搜偏巷,凌晨到天亮这段时间,正好搜到这里。”
她把弹匣咔嗒一声推进枪柄,抬头看我。
“你对蝰的作战方式很熟。”
“做过功课。”
她没再问。把枪放在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得很紧,只留一条缝。她从那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条野狗在翻垃圾桶。
“我的人失联之前,发过最后一条消息。”她说,“蝰这次出动的不是普通战术小组,是‘清扫队’。”
“清扫队?”
“蝰内部最高级别的追剿单位。不抓活口,不留痕迹,连目击者一起清掉。”
她转过身,靠在窗边。
“林渊,你到底惹了谁?”
我想了想。脑子里那个声音没说话,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开口,“但我说的是实话。我惹的不是‘谁’。是个系统。”
“什么系统?”
“一个管我这种废物的系统。它给我任务,给我奖励,让我从垃圾堆爬到世界首富。然后它说我犯了错,把一切收回去,重新开始。不是人。是程序。是算法。是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随时能让你死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疯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她说,“我在审讯室见过各种人。杀人犯、毒贩、骗子。他们撒谎的时候,眼睛是活的。你的眼睛是死的。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离我很近。
“一个人只有真的丢过一切,才会有这种眼神。”
我看着她的脸。二十八九岁,没有化妆,眉骨上有道很浅的疤,可能在某个现场磕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说话的声儿很稳。稳得像锚。
“顾婉清。”
“嗯?”
“十三年前你给我买的那碗馄饨,八块钱,加了个卤蛋。你还记得吗?”
她愣了。眼神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搅动了。
“我……不确定。”她皱起眉头,“好像——好像有这回事。但又不像是我做过的。我脑子里有那个画面,但它像别人的记忆。”
“别人的记忆?”
“对。就像看了场电影。你知道电影里每个画面,但你很清楚那不是你的事。是别人的事。”
我盯着她。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醒了。
“她的记忆被修改过。”
你确定?
“百分之九十。有人抹掉了她关于你的真实记忆,植入了一段模糊的替代画面。让她记得你,又不完全记得你。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等着。
“为了让她成为一根鱼线。鱼线上拴着你。你一咬钩,系统就能收线。但线本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我后背发凉。
“所以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算计她。”
不是觉得。是一定。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
凌晨五点多的光,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纱布。顾婉清坐在床边,手搭在枕头边上,离枪只有几厘米。
“我想抽烟。”她说。
“你抽烟?”
“以前抽。戒了三年。现在又想抽了。”
她苦笑了一下。
“很奇怪。以前一遇大案就想抽。现在遇上了这辈子最大的事——反倒没烟了。”
我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只剩三根,皱巴巴的。
她看着那半包烟,眼睛亮了一下。
“你从哪儿——”
“捡的。没舍得抽。”
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我把打火机递过去。她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慢慢吐出来,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林渊。”
“嗯?”
“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天快亮了。蝰的清扫队快搜到这里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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