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掀开那一刻,臭气冲上来。
不是下水道那种臭。是死水沤烂了东西的臭。像有什么活物死在里头,泡了不知道多少天。
顾婉清捂住鼻子,脸色发白。
“跳。”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战场上,士兵看长官。明知道前面是雷区,但信你,就跳。
她跳下去了。
我跟着跳。落地的瞬间,膝盖震得生疼。脚下是淤泥,大概到小腿肚。黑的,黏糊糊的,散发那种说不清的臭味。
上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方向。至少三组人,正在合围。
我把井盖拉回原位。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手机。”我说。
顾婉清摸出那部诺基亚N97,按亮屏幕。惨白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我们站在一条圆形通道里,直径大概两米,墙壁是水泥的,长满了黑霉。
“这是哪儿?”
“修车厂的地下维修通道。”脑子里那个声音说,“三十年前修的,早就废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五个?你怎么算出来的?
“当年修这条通道的工程队,活到现在的就四个。加上我,五个。”
你连这都查过?
“废话。我查过所有可能用到的逃生路线。这座城市的每一寸。”
我愣了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为万亿富翁怎么活下来的?运气?”
“林渊?”顾婉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我说,“走。”
沿着通道往南。淤泥越来越深,从腿肚到膝盖,到大腿。臭味也越来越浓。顾婉清走在前面,一只手举手机照明,另一只手还攥着枪。
我盯着她的背影。灰色风衣的下摆拖在淤泥里,每走一步都得用力拔腿。但她没停。没抱怨。没回头。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到了。”
面前是一扇铁门。锈得不成样子,把手都烂没了。
“撞开。”脑子里那个声音说。
我侧身用肩膀撞。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松了点。第三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个仓库。
修车厂的零件仓库。货架上堆满报废零件,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新的,至少几个月了。
“暗门在后墙。”
我走到后墙,摸索着。手指碰到一个凹陷。
“用力按。”
按下去。墙上一块砖陷进去三厘米,然后整个墙面往旁边滑开。暗门。通往修车厂后巷。
我回头看了顾婉清一眼。她站在仓库中间,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走。”
后巷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走了大概二十米,出口是一扇破铁门,虚掩着。
推开铁门,是条小街。街对面是个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晾衣绳横七竖八。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一个人都没有。
顾婉清靠在墙上喘气。她把枪收好,从兜里摸出半瓶水,灌了两口,递给我。
我也灌了两口。
“那些人是谁?”她问。
“蝰。境外雇佣兵。”
“我知道他们。”她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到刚才那种警察的冷静,“金三角一带的。前几年边境缉毒的时候接触过他们的情报。但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不是我。”我说,“是咱们。”
“咱们?”
“你把我带到那个修车厂,他们就来了。时间卡得太准。不是跟着我,就是跟着你。”
顾婉清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淤泥的鞋。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对不起。”
我愣了下:“对不起什么?”
“我把你卷进来了。”她说,“我以为找到你是件好事。那封信上说的——‘等他,帮他’。我以为我是在帮你。”
她苦笑了一下:“结果是把你送进枪口底下。”
我看着她的脸。凌晨的天光还没亮透,街灯照在她脸上,有层灰蒙蒙的阴影。她眼角那颗褐色斑点,像粒细小的铁锈。
“不怨你。”我说,“就算你不找我,他们也迟早会来。系统不会放过我。”
“系统?”
我没解释。解释不了。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相信,有个人脑子里住着另一个自己,还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管他叫“废物”,逼他从垃圾堆里重新往上爬。
但顾婉清没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暂时无法理解的事实。
这女人有股子劲儿。不问废话。不瞎琢磨。事情来了,先接住,再说。
“你那几个兄弟呢?”我问,“光头他们?”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没通。又拨,还是没通。
“可能出事了。”她把手机收好,声音压得很平,“蝰出动二十个人,火力配置不是普通警方能顶住的。他们撑不了多久。”
“你的人不是警察?”
“不是。”她顿了顿,“是我这些年攒的人。退伍兵、前刑警、安保公司的。帮我查你的下落。”
“就为了一封信?”
她看我一眼。
“就为了一封信。”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不重。像琴弦被指甲轻轻刮过。但我没让表情露出来。
“走吧。”我说,“先找个地方落脚。”
城中村里有家招待所。没招牌,就门口贴了张A4纸,写着“住宿三十”。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我俩一身淤泥臭得要命,犹豫了三秒。顾婉清掏出一百块,老头的犹豫立刻消失了。
房间在三楼。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热水壶。墙皮剥落,天花板上有一大块水渍。但至少有热水。
顾婉清先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她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不只是系统对她无效。她还知道一些事情。那封信,她记不起来的‘那件事’,都不对劲。”
你想说什么?
“上一世,你查不到她。这一世,她主动找上门。时间线有问题。”
时间线?
“系统送你回档到十三年前。理论上,这一世的林渊只是个十二岁辍学后就失踪的废物。你的社会关系被全部清零。但顾婉清在十三年前就收到了那封信,信上是你的笔迹。”
他停了一下。
“那个笔迹,是上一世你当上万亿富翁之后的笔迹。”
我心里一凉。
对。上一世我二十二岁之前的字,烂得跟狗爬似的。后来签了太多文件,专门练过。顾婉清手里那封信的笔迹,是练过之后的。是“另一个我”的笔迹。
也就是说——十三年前,有人用我未来的笔迹,给她写了一封信。
“谁写的?”
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系统说它清除了一切。但它有没有可能,也在撒谎?
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
“如果系统会撒谎,那它说的所有事情,包括你犯的那三个‘错误’,包括这整套‘惩罚机制’——都可能是假的。”
卫生间的门开了。
顾婉清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她把灰色风衣挂起来晾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锁骨线条分明。
“你去洗吧。”她说。
我站起来,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叫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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