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头剂,花了比煎药更久的工夫。红丝没有立刻从痰里消失,他也没能坐起来。只是下一阵咳来时,他抓住床沿,没有像先前那样整个人往前栽。药役摸过脉,把余药放到床下干架上,嘱小荀按时再喂,夜里若血丝增多仍要叫她。
小荀听完,先把那碗温水撤掉,免得父亲错拿。他看着匣里还剩的药,不再问这一剂算不算好了。父亲刚才靠自己吞下去半口,他得守住下一口。
月门外,东营两名桩卒终于等到守门弟子回来。对方把一张写着“荀长寿已服头剂”的窄纸交给他们,纸角还带着炉边的热。靠前那人看了一眼,没接:“我们奉命追回整匣。你给我一张纸,我回去怎么说?”
廖执事走出值房,指着屋后的药烟:“药已下锅,人已服。你要搜,去求方鹤岭的正式手令,再来问青云能不能把病人喝过的药收回去。”
桩卒嘴唇动了动,终究将那纸夹进袖中。他们若在月门拔钩,便是太玄的人在青云病房门前动手;若只站着,匣里剩药也不会自己走出来。二人沿旧道下山时,罗庆还坐在门墩上,外门牌仍压在廖执事砚下。
“你娘的匣,”廖执事说,“没在这只里。”
“我知道。”罗庆站起来,腿一麻又扶住门框,“我能不能看她一眼?”
“你先把东营的事说清。见人,等药役出来。”
罗庆没有求廖执事把另外十六匣也写成已归。他走得急,连母亲昨夜熬到几时都不知道。现在他能拿给她看的,只有掌心被匣柄勒出的两道血印,和另一个人床前已经冒起的药烟。
小荀端着空碗从石径那头过来,药役只许他到门边倒渣,不许拖伤脚再走远。他见罗庆扶着门框,想把碗放下,手又舍不得离开碗沿:“你跑来的?”
“走了两段,后头有人催,就跑了。”罗庆瞥见碗底的深褐药痕,“你爹咽下去了?”
“咽了。还咳。”小荀说完才看见他袖子上的钩口,“俞平是为我爹被扣的?”
罗庆没替俞平说什么大话,只道:“他把匣从棚里递出来,我接了。你爹的药是对的,东营没给。”
小荀低头,用指甲抠掉碗沿粘着的药末。他昨天走过那条旧道,知道伤脚拖一天有多长;罗庆抱着匣赶来,掌心的血还没干。他把碗抱回怀里:“我先回去守他。等他喘稳了,我去问俞大娘知不知道儿子还在那边。”
廖执事没有替他答应出屋,药役也没说荀长寿已经喘稳。罗庆看着他一瘸一拐走回病房,才把身子从门框上挪开。
东河这边,天亮后第七逆锚仍将旧槽拧成两股。秦长青让守碑弟子换下昨夜浸湿的绳,却不准松开高石滩上那两包药的封绳。水声压着对岸病屋的喊声,钱守常只好举起一只倒扣的瓦盆,示意门缝的泥水已被挡在床脚外;小禾坐在阿南旁边,用左手试炉火,右手仍搭在膝头。
“青云有信?”叶红鸾问。她靠在干石上,肩后的布没再换,灰狼把伤爪藏在胸前。
“还没有。”秦长青让守碑弟子从左掌挑出昨夜扎进的一小截木刺,用干布按住口子,“罗庆会让人送来。”
他没有把“送来”说成“回来”。罗庆的腰牌还在青云月门,罗二娘的药仍在东营。岸上那两包再多等一刻,旧址的病床就要再往潮墙里挪一寸。秦长青看了看第七点传来的水位短绳,叫守碑弟子沿干岸把新水线刻上石,不让任何人凭昨夜的水痕试药。
方鹤岭收到两名桩卒带回的窄纸时,正叫人重排高架。荀长寿那格空了,旁边十六只匣未动。俞平仍被扣在收桩轮旁,银环压着伤腕,没被叫去扶轮;他听见桩卒说病人喝了头剂,眼皮才动了一下。
方鹤岭拿纸在指间捻了捻,没有撕。他把纸放在空格上,对录事道:“荀长寿划掉。余下十六名,重新念。”
录事从罗二娘念起,念到最后一名时,俞平抬头看见方鹤岭已将那只空匣位朝向旧道。方鹤岭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尚未摘下的银环上:“药既送到了,你也该说说,谁教你开卸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