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发现自己不习惯一个人睡,是裴钰走后的第一个晚上。
那天白天她忙了一整天——清早把灶火生旺,熬了米粥,给小枣洗脸喂饭,去铺子里择了两大筐豆角,帮周奶奶把新酱的配方记在本子里,傍晚收工回来给小枣洗澡哄睡。
每件事都和以前一样,每件事做的时候身边都少了个人。她择豆角的时候余光习惯性地往廊下扫一眼——以前裴钰总蹲在那里编竹帘,竹条被他用砂纸磨得光溜溜的,手指翻飞几下就多编出一排。现在廊下只有雪团趴在青石板上吐舌头,那扇编了一半的竹帘还搁在工具架上,竹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把最后一根豆角择完放进木盆里,站起来走到工具架旁边,低头看着那扇编了一半的竹帘。边角有几根篾片翘起来了,是他走之前编到一半搁下的,说等明天再收尾。明天到了,他已经在一千多里地外了。她伸手碰了碰那几根翘起的篾片,没有动它,只是把它往里推了推,免得被风吹散。
夜里她把小枣放进摇篮里盖上薄被,吹熄油灯躺下来。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床外侧那个空空的枕头上。她盯着那个枕头看了好一阵,翻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以前每夜睡前裴钰都靠在床头翻她那本《食事》,然后合上书问她明天吃什么。她说明天吃骨头汤面。他就说那明天他去菜市口找田老板多买两根骨头。她说锅里还有。他说那明天多熬一碗,给方老伯送去。
现在床外侧空着,没人念书了。她把他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极淡的皂角味——是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她给他洗头时用的那块皂角,她自己的皂角和他用的是同一块,但味道不一样。她的皂角是桂花味的,他的是竹叶味的。每次她洗完头他凑过来闻一闻,说你是桂花,我是竹叶,咱们家院子里有桂花有竹子,刚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竹叶味已经很淡了,但他的气味还在。她把枕头放回原位,把手搭在枕面上,掌心贴着那块他枕了好几年的旧棉布。
头几天她还能照常过日子。早上起来生火熬粥,给小枣洗脸喂米糊,去铺子里择豆角试新酱,然后自己靠在床头翻本子记账。有天上午她在铺子里帮周奶奶试新酱,酱缸盖子一掀,咸鲜的豆香冲出来。她拿起筷子沾了一点放在舌头上尝了尝,说今天的比昨天鲜,是不是多放了半勺酱油。
周奶奶站在灶台前头也不回,说是,昨天那缸你尝了一口就说淡了。她放下筷子想了好一阵,说我以前尝新酱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要叫你?周奶奶把长勺搁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她,说每次都叫——先叫“周奶奶,酱好了没有”,然后叫“裴钰,你来尝尝这个”。
沈棠棠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酱汁,用围裙蹭了蹭。她现在试新酱还是会叫周奶奶,但叫完以后没有人从廊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竹屑,走过来拿起筷子沾一口说“好”。他把筷子还给她,她接过来继续搅酱缸,围裙上那几道酱汁印子没人帮她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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