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2章 除夕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候驿站送来一封信,是沈临风的笔迹。信封上还是那熟悉的几个字——“棠棠收”。里面只有三行。

    “棠棠:北境今年雪小,边境无事。军中除夕吃羊肉萝卜馅饺子。萝卜比大葱好,大葱回甘不够。三哥。”

    沈棠棠已经不像第一次收到三哥的信时那样哭了。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荷包。荷包里现在很满——糖兔子的竹签、枣木片上的“棠”字、军需库的铜钥匙、两片画眉羽毛、郑大刻的画眉木梳、三哥去年除夕写的信,还有今年的。她把今年的信和去年的并排放在一起,两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笔画粗硬,撇捺都带着北境风沙磨出的锋芒。但今年这封信在“萝卜比大葱好”后面多了一句——“大葱回甘不够”。去年没有这句话。去年只有“萝卜比大葱好”,今年加了解释。三哥大概是老了,开始愿意解释了。

    沈府正堂灯火通明。年夜饭撤下去之后换了茶点,桌上有枣花酥、桂花糕、年糕、核桃酥。裴母酿的桂花酒开了第二坛——第一坛是江映月带来的,第二坛是裴母托裴珩送来的。裴珩和江映月坐在裴母旁边,江映月给裴母斟了一杯酒,裴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了看对面的沈母,两位母亲隔着满桌糕点对视了一眼,同时举了举杯。裴母先开口:“一年了。”沈母应道:“嗯。一年了。”然后各自喝了一口酒,没有再多说什么客气话。

    方巧儿和郑大是年夜饭快结束时赶到的。他们先在铁匠铺后巷陪方老伯吃了年夜饭,等老伯歇下才过来。方巧儿带来了老伯炒的最后一锅糖炒栗子——方老伯今年手抖得厉害,整个冬天都没炒栗子。前几天他觉得精神好,执意要开火炒一锅。只炒了半锅,火候还是那么准,栗子壳裂得整齐,糖霜裹得均匀。郑大在灶前帮忙颠锅,颠得满头是汗。方老伯坐在旁边指挥,说火大了火小了糖早了糖晚了,父女俩配合默契。炒完栗子方老伯坐下歇了很久,然后对方巧儿说了句话——“明年换你炒。我在旁边看。”方巧儿把那半锅栗子分了一半带到沈家,剩下一半留给她爹第二天吃。

    她把栗子放在桌上,栗子还带着余温,壳上的糖霜亮晶晶的。沈棠棠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肉又甜又糯,糖霜在齿间咯吱咯吱响,是朱雀街上她最熟悉的味道。去年方老伯还能自己颠锅,今年只能坐在旁边指挥,但栗子的味道没变。

    她把栗子壳放在桌上,在小本子里补了这行字。然后翻到记录方巧儿的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谷雨那天方巧儿第一次推着栗子车来,袖子挽到胳膊肘,喝茶咕咚咕咚响。夏至订婚,那天穿的是石榴红短褐。郑大蹲在城墙根下找画眉蹲到腿麻。她爹用刻刀在栗子车把上刻满了桂花,一直刻到看不见。她把本子合上,觉得这条街真长,长得写了两年还没写完。

    守岁的时候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妞妞睡了一觉醒了,精神抖擞地拉着裴钰的手要放最小的那种烟花棒——只喷火花不炸响,适合小孩玩。裴钰帮她点了一根,她举着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花在夜色里画出一圈一圈的图案。她跑了几圈停下来仰头看着裴钰。

    “小姑父,明年你还帮我们放烟花吗?”

    “放。”

    “后年呢?”

    “后年也放。”

    妞妞满意了,举着烟花棒又跑了。裴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大哥在北境,二哥在大理寺,四哥在翰林院。过年的时候他们在前厅应酬,他蹲在后院斗蛐蛐,那时候觉得自己是裴家最没用的一个。后来他用养蛐蛐的知识当了掌珍司主事,用刻字的手艺给朱雀街每家铺子刻了碗底,给常胜常青刻了罐子,给沈棠棠刻了无数个“棠”字。现在他站在沈家院子里,给五岁的妞妞点烟花棒。他不是最没用的那个了。

    沈棠棠坐在廊下,膝盖上摊着小本子。守岁的时间很长,她把今年最后几页写满。第一行:“除夕。枣树下立新竹牌——常安。”第二行:“顾兰舟赠《朱雀街岁时记》,二十四幅。竹里馆在末幅。”第三行:“三哥来信。萝卜比大葱好,大葱回甘不够。今年加了后一句。”第四行:“方老伯炒最后半锅栗子。明年巧儿炒。”第五行:“妞妞放烟花。裴钰帮她点了三根。”

    她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把本子翻回去。从去年除夕到今年除夕,一本本子刚好用完。第一页是去年的菜单——“红烧肉、酱牛肉、清蒸鲈鱼、饺子三种馅”。最后一页是今年的记录——“枣树下立竹牌,常安”。她把本子举起来翻了翻,纸张在指间哗哗掠过,像时间本身在响。

    裴钰从院子里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烟花已经放完了,空气里残留着硫磺的气味,沈家院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院子照得满地碎银。

    “本子写完了?”

    “嗯。刚好用完。”沈棠棠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明天要换新本子了。”

    “新本子第一页想好写什么了吗?”

    沈棠棠想了想。“写今天的枣树。那两片竹牌并排插在树下面,一片旧一片新,旧的墨淡了,新的墨还湿着。”她顿了顿,“还有你今晚对妞妞说的话。明年帮她放烟花,后年也放。一直放。”

    裴钰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很小,但不像从前那样总是冰凉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酒的香气和大枣树落在地上的影子,把这一年的最后几个时辰填得满满的。明天是新的一年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