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伯开始每天来一钱五分铺。不是来吃面,是来坐着。
他自己带了一把小马扎,竹子做的,用了许多年,竹片被身体磨出了包浆,泛着深褐色的光。他不坐铺子里的椅子,说椅子太高,脚够不着地,心里不踏实。马扎矮,坐下去膝盖弯着,脚掌平平地踩在青石板上。方巧儿说他爹在家也这样,有椅子不坐,非要坐马扎。搬到铁匠铺后巷以后,郑大给他打了一把铁椅子,靠背上还刻了一只画眉。他不坐。铁椅子凉,画眉刻得再好,也不如屁股底下这把磨了几十年的竹马扎。
画眉也跟来了。不是蹲在车把上,是蹲在方老伯肩膀上。方老伯走路的时候它蹲着,方老伯坐下来它跳到马扎旁边的地上,方老伯喝汤它啄碗沿。一人一鸟,把朱雀街当成了自己家的后院。
周奶奶第一次看见方老伯自己带马扎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她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用胳膊肘推开厨房的门,看了一眼那把磨得发亮的竹马扎,又看了一眼方老伯,然后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汤,不是放在桌上,是放在马扎旁边的地上。面汤碗旁边又放了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几粒掰碎的生栗子。
“给画眉的。”
画眉歪着头看了看碟子里的栗子碎,啄了一粒,仰起脖子咽下去。然后叫了一声。
从那以后,画眉每天跟着方老伯来,周奶奶每天给它准备一小碟栗子碎。有时候是生的,有时候是糖炒的,有时候是周奶奶自己试做的桂花栗子——栗子煮熟了压成泥,和桂花蜜拌在一起,搓成小丸子。画眉吃桂花栗子丸的时候叫得最响,方老伯说那是它在骂人。“太甜了。画眉不吃太甜的东西。叫得响是骂你。”周奶奶说那你让它别吃。画眉已经啄了第三颗。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画眉食桂花栗子丸。方老伯曰:太甜,画眉不食太甜。然画眉连啄三颗。鸣声响亮,或为骂人,或为嘴硬。”裴钰在旁边批了一句:“鸟随主人。”
方老伯坐在马扎上,面朝朱雀街。看街上的行人,看对面的枣树,看李记豌豆黄的老板娘跟她丈夫拌嘴。拌完了丈夫进去端出一碗豌豆黄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老板娘吃了一口,掰了一半给他。方老伯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巧儿她娘也这样。跟我吵完架,做一锅栗子饭。她不吃,看着我吃。”
周奶奶在厨房里揉面,窗户开着。方老伯的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她揉面的手慢了一拍,然后继续揉。
方老伯坐一会儿就开始剥东西。不是剥栗子,是剥一切可以剥的东西。周奶奶放在窗台上的蒜,他拿过来剥,剥得蒜皮满地。李记老板娘送过来的毛豆,他剥,豆子放一碗,豆壳放一碗。有一次裴钰从掌珍司带回来一兜银杏果,外壳臭烘烘的。方老伯剥了一下午,剥完手指头染成了褐色。银杏果仁白白嫩嫩地堆在碗里,他一颗没吃,全给了画眉。画眉啄了两口不吃了。
方巧儿来接他的时候看见那碗银杏果。“爹,你剥了一下午,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银杏。你娘爱吃。以前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每年秋天结好多果子。她坐在树下面剥,我在旁边炒栗子。银杏臭,栗子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整条巷子都能闻到。”他把碗里的银杏果往方巧儿面前推了推,“你吃。你娘爱吃的。”
方巧儿把那碗银杏果一颗一颗吃完了。她吃的时候没有看她爹,低着头。画眉蹲在她膝盖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沈棠棠把这件事记在小本子里。写完了她翻到“周奶奶的围裙口袋”那页,在四样东西旁边又加了一样——银杏壳。极小的一个圆圈,里面画了几道皱纹似的线。
周奶奶开始给方老伯留东西。不是刻意留,是“顺手”。早上熬骨头汤,汤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皮,她拿筷子挑起来放在小碗里。方老伯来了,那碗油皮就放在他手边。他不喝汤了,吃油皮。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看,油皮半透明,颤颤巍巍的。他看一会儿,然后送进嘴里。不用嚼,抿一抿就化了。
“码头那家面摊的老板也这样。油皮不卖,留着自己吃。有一次我扛完货,他端了一碗给我。说油皮补人。”他把油皮咽下去,“那是五十一年前了。”
周奶奶在厨房里切雪里蕻,刀在案板上起落。菜刀的声音盖过了她答话的声音。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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