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坐在厨房门口剥蒜,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五十二年。”沈棠棠剥蒜的手停了。
五十二年。
方老伯说五十一年,周奶奶说五十二年。两个人在码头边相遇,一个记得是某年秋天,一个记得是某年春天。相差一年。谁记错了?还是谁都没有记错,只是一个人记得的是第一次去码头买馒头,另一个人记得的是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来买馒头。
沈棠棠把这件事也记在小本子里。她没有写谁对谁错,只写了两行字——“方老伯曰:五十一年前。周奶奶低声曰:五十二年。”两行字并排。她在旁边画了一座码头,码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人面前是面摊,一个人肩上扛着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画面上看不出是一年还是十年。
方巧儿开始教她爹剥栗子。不是她爹教她,是她教她爹。方老伯的手抖,剥不了生栗子,但熟栗子可以——糖炒的壳已经脆了,轻轻一捏就裂开。方巧儿把糖炒栗子放在他手心里,握着他的手腕帮他对准栗子壳的缝隙。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拇指抵着他的拇指。
“轻一点。壳已经裂了,顺着缝走。”
方老伯的手在女儿手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挣开,顺着她的力道,拇指指甲沿着栗子壳的裂缝慢慢推过去。壳裂开了。栗肉完整,上面沾着一粒糖霜。
他把那颗栗子放在方巧儿手心里。方巧儿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方老伯又剥了一颗,又放在她手心里。方巧儿又吃了。父女俩一个剥一个吃,把一袋糖炒栗子吃掉了半袋。画眉蹲在马扎旁边,仰头看着,偶尔啄起一粒掉落的栗子碎。
裴钰在旁边看着方巧儿握着她爹的手。她握得很轻,不是用力,是顺着。方老伯的手往哪边抖,她就往哪边轻轻带一下,像撑船的人顺着水流拨一下桨。裴钰想起自己刻字的时候,刻刀在木纹的节疤处容易打滑。顾兰舟教他不跟木纹较劲,顺着纹路走,刻刀自然就稳了。方巧儿没学过刻字,但她会顺着她爹的手。
他在《常胜纪年》里画了方巧儿的手覆在她爹手上的样子。两只手叠在一起,苍老的那只在下面,年轻的那只在上面。两只手中间是一颗栗子,栗子壳裂开一道缝。画完了他在旁边写:“方巧儿教父剥栗。手覆其手,顺其抖而动。如刻刀行木,顺纹乃稳。”
沈棠棠把他的画接过去,在那道裂开的栗子壳缝里添了一笔——不是栗肉,是一粒极小的糖霜。糖霜在两只手之间的缝隙里微微发光。
方老伯的竹马扎用了许多年,有一天终于坏了。不是竹片断了,是穿竹片的麻绳磨断了。方老伯坐在上面的时候听见咯嘣一声,身子一歪,被周奶奶一把扶住了。他站起来低头看,马扎歪在地上,像一只折了腿的蚂蚱。
“没事。回去让郑大换根绳子。”
周奶奶把马扎捡起来看了看。麻绳断口整齐,是磨断的。竹片倒是完好,包浆还在。她把马扎拿进厨房,从柜子里找出一根麻绳。不是新绳,是绑酱牛肉坛子的旧绳,浸过肉汁,绳子里渗着酱色和甘草的甜。她把旧绳穿进竹片的孔里,拉紧,打了一个结。结打得不太好看,但结实。
方老伯接过马扎坐上去试了试。竹片被麻绳重新绷紧,坐上去比以前还稳。他低头看了看那根酱色的麻绳。
“这绳子,是绑酱牛肉的?”
“嗯。沈家三哥从北境寄来的酱牛肉,坛子上绑的就是这根绳。肉吃完了,绳子我没扔。”
方老伯用手摸了摸那根绳子。酱牛肉的油渗进了麻绳里,绳子摸上去微微发粘,带着一股甘草的甜香。“北境的牛有草香。”方老伯说了一句。周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甘草的草。”
方老伯坐在换了新绳的马扎上,手搭在膝盖上。画眉跳上他肩膀,低头啄了啄麻绳的结。然后叫了一声。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方老伯马扎绳断。周奶奶以酱牛肉坛绳续之。绳有甘草香。方老伯曰:北境的牛有草香。”写完了她在这条旁边画了一把马扎。马扎的竹片是旧的,包浆用淡墨染出。麻绳是酱色的,绳结处画了一粒极小的甘草。画眉站在马扎边上,正低头啄那个结。
她把这一页翻给裴钰看。裴钰看完,在画眉的嘴上添了一笔——画眉的喙尖上,叼着一小段麻绳的毛边。
顾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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