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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宫宴上的鸡腿和蛐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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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钰惊讶地看着她:“你吃一口就知道?”

    “嗯。”沈棠棠又咬了一口,满足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我别的都不会,就是会吃。”

    裴钰想了想,认真地说:“怎么不算本事?我养蛐蛐也不算正经本事,但我觉得能把一件事做到别人做不到的程度,就是本事。”

    沈棠棠停下了咀嚼。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家里人提起她的“会吃”,都是当笑话讲的。母亲说她“长了一张刁嘴”,姐姐说她“正事不会,歪门邪道倒是精通”。她自己也觉得这不是什么本事,只是嘴馋罢了。

    但这个蹲在假山后面、袖子里藏着蛐蛐罐的少年,认真地看着她,说“这就是本事”。

    “谢谢你。”她小声说。

    裴钰不明白她谢什么,但还是回了一句:“不客气。”

    两个人在假山后面又聊了一会儿。从蛐蛐聊到点心,从点心聊到各自家里的人。裴钰说他四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厉害,就他最没用。沈棠棠说她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也一个比一个厉害,就她最没用。

    “我大哥每次写信回来,都会问我功课。”裴钰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我功课从来就没好过。后来他就不问了。他改问‘身体可好’。”

    沈棠棠说:“我三哥也差不多。以前他在家的时候还会教我认蛐蛐,后来去了边关,信里就只写‘棠棠收’三个字,然后寄一堆东西回来。”

    “那也挺好的,”裴钰说,“至少他还寄东西。”

    “你大哥不寄吗?”

    “寄。每年过年寄一把弓。”裴钰的表情很复杂,“我从来没拉开过。”

    沈棠棠忍不住笑了。裴钰看见她笑,也想笑。

    夕阳把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池塘里的水被风吹皱了一片。常胜在罐子里叫了一声,声音清亮。

    “裴钰。”

    “嗯?”

    “你以后要是养出了特别厉害的蛐蛐,告诉我一声。我去给你喝彩。”

    裴钰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话本里写的“一见钟情”的感觉,比那更轻,更安静。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但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胸口。

    “好。”他说,“你以后吃到特别好吃的点心,也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沈棠棠伸出一根小指头:“那拉钩。”

    裴钰愣了一下。他有多少年没跟人拉过钩了?小时候跟三哥拉过,后来三哥病逝了,就再也没拉过。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她的手很小,指头软软的,有一点枣泥酥的甜香。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棠棠郑重其事地念了一遍。

    裴钰跟着念:“一百年不许变。”

    夕阳落在两个人的手指上,把他们的小指镀成淡金色。常胜又叫了一声,像是在作证。

    然后他们同时听见了脚步声。

    “沈棠棠。”

    沈芷衣站在假山另一头,表情看不出喜怒。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穿着大理寺卿的官服。

    裴钰看见那个人,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二哥。”他小声喊。

    裴珩的目光在裴钰和沈棠棠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在两人还没松开的小指上停了一瞬。裴钰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

    沈棠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着头走到姐姐身边。她走路的时候有点顺拐,是紧张的表现。

    沈芷衣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沈棠棠跟在她后面,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裴钰一眼。

    裴钰也正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沈棠棠跟着姐姐走出御花园,穿过回廊,走进偏殿。一路上沈芷衣一句话都没说。沈棠棠心里七上八下的,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走到偏殿门口,沈芷衣忽然停下脚步。

    “那只蛐蛐叫什么名字?”

    沈棠棠一愣:“常胜。”

    沈芷衣“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沈棠棠站在门口,呆了半天,然后忽然笑了。

    姐姐问蛐蛐的名字。

    这大概就是姐姐式的不反对。

    裴钰被裴珩拎回偏殿的路上,也是一句话都没敢说。裴珩走路很快,裴钰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二哥的沉默比任何人的责骂都让人难受。

    走到偏殿侧门,裴珩停住了。

    “沈家那个丫头,”他开口了,“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裴钰不知道二哥是什么意思,不敢接话。

    裴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说你的蛐蛐养得好。”

    裴钰愣住了。二哥听见了?他在假山后面站了多久?

    裴珩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回去把蛐蛐罐放好。宫宴结束前不许再拿出来。”

    “是。”裴钰低着头。

    裴珩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车前子和蒲公英,太医院药房就有。不用去市集买。”

    裴钰猛地抬头,只看见二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站在原地,捏了捏袖子里的蛐蛐罐。常胜在里面安静地趴着,腿一蹬一蹬的,像是在催他回去。

    裴钰忽然觉得,今天的宫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入夜,宫宴散场。

    沈棠棠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靠着姐姐的肩膀打盹。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的枣泥酥,想着假山后面的蛐蛐叫声,想着那个叫裴钰的少年说“这就是本事”时的表情。

    “棠棠。”

    “嗯?”她困得睁不开眼。

    沈芷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只蛐蛐的左后腿确实有点虚。”

    沈棠棠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抬头看姐姐。沈芷衣正看着车窗外,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幅工笔画,看不出表情。

    “你、你怎么知道?”

    沈芷衣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妹妹靠过来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肩膀上。

    “睡吧。明天让厨房给你做枣泥酥。”

    沈棠棠乖乖闭上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裴钰回到裴府,先把常胜安置好——换水、添食、把罐子放在通风的地方。常胜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叫了两声,睡了。

    裴钰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沈棠棠蹲在假山后面的样子。她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说“我别的都不会,就是会吃”的时候,语气跟他以前说“我只会斗蛐蛐”一模一样。

    但她夸他蛐蛐养得好的时候,语气又不一样了。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觉得他做得好。

    裴钰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今天宫宴上剩的最后一块枣泥酥。他偷偷用油纸包了带回来的。

    本来是想留着自己明天吃的。

    但他看着那块枣泥酥,想的却是沈棠棠咬下去时眯起眼睛的样子。

    明天去太医院药房要点车前子和蒲公英吧。

    这样常胜养好了,下次见面就可以告诉她。

    裴钰把枣泥酥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城南蛐蛐市集的王大爷养的那只画眉,今晚叫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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