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早膳不用叫我”,然后继续睡。昨晚从宫宴回来她兴奋得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那只叫常胜的蛐蛐,想那个蹲在假山后面的少年,想他说的那句“这就是本事”。
她后来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裴钰蹲在城南蛐蛐市集的青石板路上,面前摆了一排蛐蛐罐。裴钰一只一只给她讲每只蛐蛐的品相、性格、战绩,讲得眉飞色舞。她一边听一边吃糖炒栗子,栗子壳堆了一座小山。
然后沈芷衣出现了,说“该回家了”。
她就醒了。
窗外的天才蒙蒙亮,院子里却有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低声说话,语气急促,像是出了什么事。
沈棠棠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压抑的慌乱像雾气一样从门缝里渗进来,让人不安。
她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果然不太对劲。
丫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见她出来立刻散开了,低着头各自忙碌,像是怕她问什么。管事嬷嬷从正院方向快步走过来,脸色发白,经过沈棠棠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只福了福身就走了。
沈棠棠站在门口,清晨的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她走到正院的时候变成了现实。
正院的气氛比后院更压抑。沈母坐在正厅里,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封信,攥得指节发白。大嫂苏氏站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婆婆的后背,另一只手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沈砚之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背影像一堵墙,纹丝不动,但握着窗框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沈棠棠的大哥从来不这样。
沈砚之是户部侍郎,朝堂上杀伐决断的人物。沈父早逝,他二十岁就扛起了整个沈家,上要应对朝堂倾轧,下要管教弟弟妹妹。沈棠棠从小到大,见过大哥皱眉,见过大哥沉默,但从来没见过他握着窗框不说话的背影。
“娘?”沈棠棠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发抖,“出什么事了?”
沈母抬头看见小女儿,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说什么,但哽咽着说不出口,只是把手里那封信朝沈棠棠的方向递了递。
沈棠棠走过去接过信。
是沈芷衣的字。
她姐姐的字一向好看,簪花小楷,工整得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但这封信上的字迹虽然依然工整,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到几乎要穿透纸背。
信上写着——
“母亲大人膝下:
女儿不孝,今日离家,不知归期。
裴家的婚事,女儿从一开始便不愿。非裴家公子不好,而是女儿心中已另有其人。那人在江南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让他等下去。
女儿知道此举有损沈家颜面,连累母亲与兄长受人非议。女儿不敢求家中原谅,只求一事——不要牵连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要去寻他的。
棠棠是家中最单纯的孩子。望兄长善待之。
不孝女 芷衣 叩首”
沈棠棠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好像不太能理解。姐姐走了?去江南了?找那个人去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宫宴上,沈芷衣在马车里问她“那只蛐蛐叫什么名字”时的语气。那不是姐姐式的审问,也不是才女式的挑剔。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语气。
姐姐那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沈棠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昨夜。”沈砚之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一夜没睡,“宫宴回来后,她换了衣裳就出府了。守门的人以为她只是出去散心,没拦。”
“有人跟着吗?”
“跟了一段,在城南渡口跟丢了。她上了船。”沈砚之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是沉静的,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
“我已经派人沿水路去追了。但她是计划好的,船、路线、接应的人,都提前安排好了。追上的可能不大。”
沈棠棠把信叠好,放回桌上。
她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姐姐走了。那个从小替她出头、替她挡风、替她回答所有她答不上来的问题的姐姐,走了。
她应该难过。应该害怕。应该像母亲一样哭出来。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像冬天打开房门发现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白茫茫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砚之看着小妹。
沈棠棠站在那里,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外衣,头发也没梳,几缕碎发翘在耳朵旁边。她脸上的表情不是难过,是茫然。像一只被突然放到陌生地方的小动物,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来人。”沈砚之说。
丫鬟进来。
“带四小姐回去梳洗。早膳送到她房里。”
沈棠棠被丫鬟领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大哥。”
“嗯。”
“姐姐信上说‘不要牵连他’。那个人……是谁?”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江南书生。姓顾。你姐姐三年前随母亲南下省亲时认识的。”
“他对姐姐好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去吃饭吧。”
沈棠棠没再问了。她跟着丫鬟走出去,穿过回廊,经过花园。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沈芷衣最喜欢桂花,每年秋天都要亲自采了晒干,一部分做桂花糕,一部分泡桂花茶。
今年桂花开了,姐姐走了。
沈棠棠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走。
沈砚之在沈棠棠走后,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苏氏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茶杯,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芷衣的事,”他低声说,“是我的错。”
苏氏反握住他的手:“不是任何人的错。芷衣那孩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拦不住她。”
“我根本没拦。”沈砚之说,“我甚至不知道她心里有人。三年了,我一点都没察觉。”
“因为她不想让你察觉。芷衣太聪明了,她要是想藏一件事,谁也发现不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
窗外桂花落了满地,金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族中长辈是午后到的。
沈家祠堂里坐满了人。沈母坐在上首,眼睛已经哭得没有泪了,只是红肿着,神情木然。沈砚之坐在她旁边,脸色沉静,不说话。
族叔沈伯安最先开口。他是沈家目前辈分最高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
“芷衣这丫头,太不懂事了。裴家的婚事是先帝在位时定下的,两家交换过庚帖,满京城都知道。她现在跑了,沈家怎么跟裴家交代?”
没有人接话。
沈伯安继续说:“裴家那边已经听到风声了。今天一早裴家老二就派人来问,被我挡回去了。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族叔的意思是?”有人问。
“婚事不能退。”沈伯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裴沈两家的婚约不能毁。毁了就是打裴家的脸,也是打沈家自己的脸。朝堂上多少人盯着咱们两家,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两家的体面一起丢。”
“可是芷衣已经走了。”二房的婶娘小声说,“难不成把她追回来?”
“追回来也没用。”沈伯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新娘子,嫁过去也是怨偶。裴家也不会要。”
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了。
“家里适龄未嫁的女儿,不止芷衣一个。”
说话的是三房的婶娘。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落过去。
沈棠棠正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换了身衣裳,梳了头,看起来比早上整齐多了,但眼神还是茫然的,像一只被突然从窝里抱出来的兔子。
她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落在身上,茫然地抬起头。
“什么?”
沈伯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沈砚之。
“砚之,你怎么看?”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角落里的妹妹。
沈棠棠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是沈芷衣从小教她的,“坐着的时候背要直,别像个虾米”。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一只小鹿,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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