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只有一种天真的困惑。
她还没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裴家老五,”沈砚之缓缓开口,“裴钰。也是适龄未娶。”
沈伯安点了点头:“两个都没订亲,两个都是家里最小的。芷衣跑了,让棠棠替嫁,既不耽误婚约,也不耽误两家其他孩子的姻缘。裴家那边应该也会同意。”
沈棠棠终于听懂了。
他们要把她塞过去填姐姐留下的坑。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料。那是一件鹅黄色的新裙子,今天早上丫鬟给她换上的。她当时还在想,这颜色真好看,像桂花。
现在她觉得这黄色太亮了,亮得让人眼睛疼。
“棠棠。”沈砚之叫她。
沈棠棠抬起头,看着大哥。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们兄妹二人。
沈砚之坐在书案后面,沈棠棠站在书案前面。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功课背不出来,被大哥叫到书房训话,就是这个站位。后来长大了,大哥不再训她了,但她每次进这间书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坐下。”沈砚之说。
沈棠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继续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沈砚之看着妹妹的手。那双手很小,指头圆圆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右手食指上有一点墨渍——大概是早上不小心沾上的。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妹已经十七岁了。在他的记忆里,她还是那个追在三哥屁股后面要蛐蛐的小丫头,还是那个被姐姐罚抄《女诫》抄到哭的小笨蛋。但她已经十七岁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而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棠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个裴钰,就是昨天宫宴上你见到的那个吗?”
沈棠棠点头。
“你跟他聊了什么?”
“蛐蛐。”沈棠棠说,“他有一只蛐蛐叫常胜,品相很好,但左后腿发力有点虚。我跟他说可能是喂得太精细了,缺野性,加点车前子和蒲公英就好。他说他今天就去太医院药房找。”
沈砚之听着妹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关于蛐蛐的话,忽然有点恍惚。他从来不知道棠棠懂这些。
“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棠棠想了想。
“他跟我一样笨。”
沈砚之的眉毛动了动:“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是实话。”沈棠棠认真地看着大哥,“大哥,我知道我笨。你们让我读书我读不进去,让我学规矩我学不会。以前你们给我安排什么我都听话,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嫁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但没有退缩。
“如果非要嫁,我宁愿嫁一个跟我一样笨的。至少他不会嫌我。”
沈砚之沉默了。
窗外有鸟叫。是一只画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停在书房的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
沈砚之忽然想起沈芷衣信上那句话——“棠棠是家中最单纯的孩子。望兄长善待之。”
他当时以为那是姐姐对妹妹的牵挂。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沈芷衣写那句话的时候,已经猜到了家里会怎么做。她不是在告别,她是在托付。
“裴家那个老五,”沈砚之慢慢说,“虽然没什么出息,但人不坏。我问过裴琰,他大哥说这个弟弟心眼实,对下人也好。”
沈棠棠的眼睛亮了一点。
“他昨天还说,我‘会吃’是本事。”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来没有人说过那是本事。”
沈砚之看着妹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像桂花被风吹落的样子。
“那行。”沈砚之说。
沈棠棠愣了一下:“什么?”
“这门婚事,大哥替你做主了。嫁。”
沈棠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
“去吧。”
沈棠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大哥。”
“嗯。”
“姐姐她会没事的吧?”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会。”
沈棠棠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画眉叫。叫得不如御花园的好听,但比御花园的自在。
裴家的祠堂里也在开会。
不过气氛比沈家轻松得多。主要是因为裴珩在。
裴珩是大理寺卿,审了这么多年案,最擅长的就是在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找到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沈家一大早派人来报信,说沈芷衣昨夜离家出走了,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新娘子跑了。
裴珩听完,只说了两个字:“也好。”
裴母差点把手里的茶盏砸过去。
“什么叫‘也好’?你弟弟的婚事黄了,你说‘也好’?”
裴珩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卷宗。他是从大理寺赶回来的,官服都没换,一身深绯色的官袍坐在祠堂里,跟周围沉檀色的木质摆件融为一体,像一尊不苟言笑的佛像。
“沈芷衣那丫头心高气傲,不愿意嫁老五也正常。强扭的瓜不甜。她跑了,总比嫁过来成了怨偶强。”
裴母张了张嘴,发现二儿子说得居然有道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婚约怎么办?”四哥裴瑾开口了,“沈裴两家的婚事是先帝定的,不能说没就没。”
“沈家不会让婚约落空的。”裴珩说,“他们比我们更丢不起这个脸。”
话音刚落,管家进来通报:沈家来人了。
来的是沈砚之。
两个同龄人在裴家正厅相对而坐。沈砚之开门见山。
“芷衣的事,沈家对不住裴家。”
裴珩端起茶盏:“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对不住没用。沈大人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家还有一个未嫁的女儿。”
裴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沈砚之。
“棠棠?”
“你认识她?”
“昨天宫宴上见过。”裴珩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蹲在假山后面,跟老五聊蛐蛐。”
沈砚之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无奈。
“对。就是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多说。
“老五那边,”沈砚之问,“会同意吗?”
裴珩想了想。
“他昨天回来以后,把一只蛐蛐伺候得跟祖宗一样,喂食换水垫草,还念叨着什么‘车前子’‘蒲公英’。今天一大早就跑去药房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只蛐蛐,据说是跟沈家四小姐一起看过的。”
沈砚之沉默片刻,然后说:“棠棠今天早上也念叨那只蛐蛐了。说叫什么……常胜。”
两个哥哥端着茶盏,各自沉默。
茶香袅袅。
“那就这么定了。”裴珩放下茶盏。
“定了。”
裴钰是被四哥裴瑾从药房拎回来的。
他正在药房后院跟老药工讨教车前子和蒲公英的炮制方法,听得聚精会神,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抓着一把蒲公英,整个人蹲在地上,像一只认真刨坑的狗。
老药工很喜欢他。因为裴钰是裴家唯一一个会来药房后院请教草药的人——不是为了考科举,不是为了写文章,是为了养蛐蛐。老药工觉得这孩子实在,有一说一。
“裴小爷,这蒲公英要阴干,不能晒。晒了药性就跑了一半。”
“阴干要多久?”
“这季节,三五天吧。干了以后揉碎,拌在饲料里。”
裴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下来。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记得很详细:蒲公英,阴干三到五天,揉碎拌料。车前子同理。
他正写着,后领忽然一紧。
裴瑾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卷没批完的翰林院公文。
“回家。开会。”
裴钰被四哥一路拎回裴府,路上挣扎了几次,未果。裴瑾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从小帮裴钰收拾烂摊子收拾惯了,拎弟弟的手法炉火纯青,角度刁钻,力道精准,让裴钰使不上劲也挣不脱。
裴家祠堂里,该到的人都到了。
裴母坐在上首,四个儿子——大哥裴琰不在,位置上放着一封信,算作“列席”——依次坐开。裴钰被放在最末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把蒲公英,叶子蔫蔫的,有一股清苦的药香。
裴珩把沈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芷衣昨夜离家出走了。”
裴钰愣了一下。沈芷衣是沈棠棠的姐姐。昨天宫宴上他见过,远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