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努力也没用。
“裴公子,”右边又有人开口了,“听说你擅长斗蛐蛐?”
裴钰转头,看见一张笑脸。那笑容跟刚才左边那位公子的微妙表情不一样,但也让他不舒服。因为那人问的是“听说你擅长斗蛐蛐”,语气却像是在说“听说你会学狗叫”。
“还行。”裴钰说。
“改日切磋切磋?”那人笑得更开了,“我府上有几只不错的蛐蛐,就是不知道怎么养。裴公子可得好好教教我。”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裴钰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坐在这里了。
他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走出偏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他一直走,走到听不见那些笑声的地方才停下来。
这里是御花园的一角,有个小池塘,池塘边有座假山。裴钰蹲在假山后面,把袖子里的蛐蛐罐掏出来。
常胜在罐子里趴着,腿一蹬一蹬的,像是在问:怎么了?
“没事。”裴钰打开罐子,让常胜爬出来透透气,“里面太闷了,你也闷吧?”
常胜在石头上爬了两步,停下来,触须一颤一颤的。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叫了。
裴钰听着蛐蛐叫,慢慢放松下来。他从小就觉得蛐蛐的叫声比人说话好听。人说话总藏着别的意思,蛐蛐叫就是叫,高兴就叫,不高兴就不叫。
常胜叫了几声,忽然停了。
有人走过来了。
沈棠棠吃撑了。
第九块点心下肚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再吃下去可能会吐。她跟沈芷衣说要去更衣,沈芷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最好真的是去更衣”。
沈棠棠确实是去更衣的。但更衣完了以后,她不想那么快回去。御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假山比她想象的多,她走了一会儿就迷路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一阵蛐蛐叫。
沈棠棠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三哥沈临风以前在府里养过蛐蛐。那时候三哥还没去边关,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后院斗蛐蛐。沈棠棠没事就去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一点皮毛。后来三哥去了边关,蛐蛐没人养了,沈棠棠偷偷养过一只,养了三个月,被沈芷衣发现,连人带蛐蛐一起教育了一顿。蛐蛐放生了,沈棠棠被罚抄《女诫》十遍。
她循着叫声绕过假山,看见一个少年蹲在池塘边,面前摆着一只蛐蛐罐。
那只蛐蛐正趴在石头上叫。品相确实不错,头大,项宽,后腿粗壮。但沈棠棠注意到它左边那条后腿蹬地的时候,力道比右边差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仔细观察能看出来。
“这只铁头将军品相不错,”她脱口而出,“但左后腿发力有点虚,再斗下去要输。”
少年猛地回过头。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单独看哪个五官都不算出挑,但拼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被突然点名的狗。
沈棠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跑。
“你也懂蛐蛐?”少年忽然开口了。
不是质问,不是嘲笑。是好奇。甚至带着一点惊喜。
沈棠棠脚步一顿。
“不太懂,”她老实说,“但我三哥养过,我跟着看过一阵。蛐蛐的腿力跟它吃的草有关系,你这只应该是喂得太精细了,缺野性。”
少年低头看了看常胜,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喂的是专门的蛐蛐料,加了蛋黄和虾粉。王大爷说这样喂出来的蛐蛐有力气,但我觉得它确实没有野生的猛。”
他顿了顿,又问:“你三哥是谁?能养出懂行的人,一定很厉害。”
沈棠棠有些不好意思:“他叫沈临风,现在在北境当兵。其实他也不算很懂,就是瞎养着玩。”
“沈临风?”少年想了想,“我大哥也在北境,叫裴琰。说不定他们认识。”
“你大哥是裴将军?”沈棠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三哥在家信里提过裴琰,说那是个真正的将才,跟着他打仗心里踏实。
少年点点头,挠了挠后脑勺:“不过我跟我大哥不太像。他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
沈棠棠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我也是,”她说,“我姐姐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
少年看着她,她也看着少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我叫裴钰。”少年说。
“我叫沈棠棠。”
裴钰把蛐蛐罐往旁边挪了挪,给沈棠棠腾出一块石头。沈棠棠犹豫了一下,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假山后面,中间隔着一只蛐蛐罐。
“你这只蛐蛐叫什么名字?”沈棠棠问。
“常胜。”
“好名字。”沈棠棠真心实意地说。她见过很多人给蛐蛐取名字,有叫“大将军”的,有叫“无敌”的,都太用力了。常胜这个名字不张扬,但有种稳稳的自信。
裴钰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很少有人夸他取的名字。准确地说,很少有人夸他任何事。
“你刚才说的野性,”裴钰把话题拉回来,“要怎么补?让它吃野草?”
“不用专门喂野草,但是可以在饲料里加一点车前子和蒲公英。我三哥以前就是那么喂的,他说这两种草蛐蛐吃了腿脚有劲。”
“车前子和蒲公英……”裴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我去市集找找。”
“城南那个蛐蛐市集吗?”沈棠棠问。
“你知道?”
“听说过。没去过。”沈棠棠的语气里有一点向往,“我姐姐不让我去那种地方,说不合规矩。”
裴钰想了想,说:“是有点不合规矩。但里面的东西很有意思。不光有蛐蛐,还有蝈蝈、画眉、金鱼。有个老头卖糖炒栗子,他养了一只画眉,叫得比御花园的鸟还好听。”
沈棠棠听得眼睛发亮:“真的?”
“真的。下次你要是能溜出来,我带你去逛。”
话说出口裴钰就后悔了。这话太唐突了。他跟人家姑娘才刚认识,就说要带她去市集,人家肯定觉得他轻浮。
但沈棠棠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小声说:“好。但要等我找到机会溜出来。”
裴钰愣住了。
“你不觉得……去那种地方不好吗?”
沈棠棠歪了歪头:“有什么不好的?有好吃的就行。”
裴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跟他说话,要么是客套,要么是敷衍,要么是笑话他。但她不是。她说“你这只蛐蛐养得很好”的时候,是真心的。她说“有好吃的就行”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他忽然想起袖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你饿不饿?”他问。
沈棠棠的眼睛立刻亮了:“有一点。”
裴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他离席之前顺手拿的,本来是想着自己饿了吃,但刚才一直紧张,忘了。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枣泥酥。
沈棠棠的目光一落在枣泥酥上就移不开了。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月牙。
“这是御膳房新来那个江南师傅做的,”她含含糊糊地说,“枣泥用文火慢炒的,加了桂花,火候刚好。别人炒不出来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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