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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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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好了。

    晏寥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在门内站定,目光散散地扫了一圈屋里的布局,然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费力的位置——门框旁边的墙角——靠了上去。

    苏尘回到桌边坐下。

    “你接着说。”

    芸娘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人——夭夭抱着手臂站在门边,晏寥靠在墙角——没有问他们是谁,继续往下说。

    “那个覆面人,我曾经派人跟踪过他。”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探查工作。

    “前后跟了四次。第一次派了一个常在街上跑腿的年轻人,机灵,腿脚快,一般人甩不掉他。结果跟到西街城门附近,人就不见了。那年轻人说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明明看着拐了个弯,等他追过去,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苏尘的目光微微一凝。

    “第二次换了人。换了一个在明州城待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以前干过镖师,盯人的功夫比前一个好不少。跟到城南老庙那一带,人又不见了。老江湖回来说——那人不是发现了有人在跟,是选路线选得好。每一条路线都提前算好了脱身的地方,像是这座城的每一条巷子他都烂熟于心。”

    芸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第三次我亲自去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化了个妆,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跟着。自认为跟得很小心。”

    她看着苏尘。

    “跟到旧货市场那边——人还是丢了。明明看到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一下翻东西,我低头系了个鞋带的工夫,再抬头,人就不在了。”

    “第四次我没再派人,也没亲自跟。”芸娘说。“我找了个在城东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头,托他帮忙留意——不用跟,就在东街那一片待着,看到那个人了记住往哪个方向走的就行。结果那老头蹲了三天,第三天回来说——人确实在东街出现过,但他拐进了一条巷子,等他走过去,巷子是空的,两头都没见人出来。”

    她说完这些,语气没有波动。但能听出来,四次跟踪全部失手这件事,她记在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次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失踪的。”

    苏尘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眼前的方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了一个面——跟踪一个覆面人,每次都跟到明州城的某个角落,但每一次消失的地点都不一样。这不是巧合。

    “你这有地图吗?”苏尘问。

    芸娘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翻了翻。她从里面取出一张旧羊皮地图,走回来铺在桌上。地图不大,画的是明州城的街巷布局——几条主街、数不清的小巷、城门的方向、城墙的轮廓,都标得很清楚。

    苏尘低头看着那张地图。他抬眼看着芸娘。

    “每一次失踪的地点,你还记得吗?”

    芸娘没有犹豫。她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一个在西街靠近城门的地方,一个在城南的老庙附近,一个在靠近城墙根的旧货市场,还有一个在东街离主街不远的一个交叉口。

    苏尘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看完了每一处落点。他的视线在地图的四个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这些点分布在明州城的不同方向,一个在西街靠近城门的地方,一个在城南的老庙附近,一个在靠近城墙根的旧货市场,还有一个在东街离主街不远的一个交叉口。看起来毫无规律,像是一把随手撒出去的豆子。

    但他没有放弃。

    他的目光重新从第一个点开始,沿着可能的路线连了一遍。他的脑子里有一条巷子、一条街、一个墙角翻过去——不是在用肉眼找,是在用脚走。他在脑海里走了一遍这几条路线,每一条路线的终点附近,都会经过一个他没写在纸上的点。

    他把那根手指重新落到地图上,从第一点画了一条线,经过第二点附近,穿过第三点旁边的小巷,最后指向了地图中央偏南的一个位置。

    司牧府。

    夭夭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她顺着苏尘的指尖看了一遍那条路线,又看了一眼司牧府的位置。

    “你是说……那个人的消失点,都在司牧府附近?”

    苏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重新把手指落在第一个点上——西街城门附近——沿着另一条路也走了过去,终点依然落在司牧府的范围内。

    晏寥还靠在墙上,但这个位置让他能看到桌上的地图。他的眼皮抬了一些,目光在那个点上停了一下。

    芸娘没有说话。她看着苏尘的手落下的位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苏尘把手收了回来。

    “明州司牧现在是谁?”

    芸娘沉默了几秒。

    “何延章。”

    她说完这个名字,又补了一句。

    “二十年前到任的。来的时候就已经快五十了。”

    苏尘看着地图,没有抬头。

    “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芸娘说。

    苏尘的目光从地图上抬了起来。

    “那个覆面人——会是他吗?”

    芸娘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那个覆面人是黑发的,不像何延章。”

    她看着苏尘。

    “那人应该不到四十。”

    苏尘的视线还落在地图上。芸娘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铺开了一张对照表——白发老人与黑发覆面人、迟缓的步履与敏捷的行动。两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像同一个人。

    但所有消失点都指向司牧府的方向。苏尘不信巧合。

    他没有说话,等着芸娘继续往下说。

    “但有一件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

    苏尘抬起头看着她。

    芸娘的表情和刚才略有不同——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她在陈述事实。但说到这件事,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下去。

    “养血堂没几年就被剿灭了。”

    她抬起眼,看着苏尘。

    “下令的就是何延章。”

    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当时下的罪名是——私养鬼血蛊。”

    夭夭的眉头皱了起来。

    “鬼血蛊?”

    芸娘点了点头。

    “产自岚森的一种蛊。中蛊的人会逐渐失控发狂,且被攻击到的人也会开始发狂。听说岚森那边有一个小部落因此消失。是朝廷严令禁止私养的毒蛊之一。”

    苏尘没有动。他的思路在几个点之间跳了一下——何延章亲自下令剿灭养血堂,罪名是私养朝廷禁蛊。这看起来是一个地方官员的正常作为,剿灭了一个在暗地里养蛊的不法组织。

    “但我私下探查了一下。”

    芸娘的声音把苏尘的思绪拉了回来。

    “养血堂确实养了一些能辅助血修修炼的蛊虫。”

    她顿了一下。

    “但并没有养鬼血蛊。”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子丢进了静水中。

    苏尘的目光微微一沉。

    罪名是鬼血蛊,但实际没有养。那就是栽赃了。何延章给养血堂安了一个足够重的罪名,然后一掌按死。干净利落,不留话柄。剿完了也不用再查,因为“禁蛊”两个字就已经够让任何人不敢多问一句了。

    他看着芸娘,又问了一句。

    “何延章到任之前是做什么的?”

    芸娘摇了摇头。

    “属下没细查。只知道是从别处调来的。司牧府的老吏说,当初何延章到任时带的文书齐全,该有的印章一个不少。”

    苏尘没有接话。他把这几个信息叠在了一起。二十年前到任——履历干净。十年前养血堂被覆面人聚集起来——而那段时间何延章已经在明州坐了十年的司牧。一个白发老人,和一个黑发覆面人,看起来不像同一个人。

    但如果覆面人是何延章派去的人——或者是何延章身边的人呢?覆面人拿着司牧府的资源建了养血堂,事情败露了,何延章就用自己的手把养血堂按死。一石二鸟。既灭了口,又给自己的政绩簿上添了一笔“剿灭私养禁蛊窝点”的功绩。

    苏尘把这层想透了之后,抬起头看着芸娘。

    “何延章在明州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

    芸娘想了想。

    “这个人——很干净。”

    她用了“干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味道。

    “在任二十年,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也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政绩。不贪,不闹,不管闲事。城门照开,赋税收齐,公文批完,然后就没有了。”

    屋里的安静维持了一会儿。窗外的市声透过天井传进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

    “你怀疑这个何延章?”晏寥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松散,不急,像是在问一个答案他并不急着要的问题。

    苏尘没有回他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司牧府三个字上,没有移开。他的脑子里把刚才所有的事情串了起来——养血堂、覆面人、何延章、鬼血蛊。每一件事都沾着司牧府的边,但没有一件事能把它们钉死。覆面人不像是何延章本人——芸娘说得对,一个白发老人不可能有那么快的动作。但覆面人每次消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苏尘的目光微微沉了一分。

    看来需要会会这个何延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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