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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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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药材铺还没开门,伙计正在下门板,门板一块一块摞在墙角。布庄的门口已经摆出了几匹布料,一个妇人正站在布庄门口和掌柜讨价还价。一家早点摊前排了五六个人,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喝豆浆。

    晏寥跟在最后面,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和平时一样,半睡半醒之间跟着前面的人移动。路过包子摊的时候他的目光飘过去了一下——不是想吃,是那个气味从白气里飘过来,鼻子自动闻了一下,然后目光又移开了。

    苏尘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的墙是青灰色的,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巷子越往里走越安静,外面的市声被墙壁挡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动静从巷口传进来。

    当铺。门面不大,门板还没下完,只开了半边。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不是新漆的,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木头,表面被风雨浸成了深褐色,字也有点模糊了。

    苏尘走到门前,在门槛前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门框的侧面——那里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划痕,形状和普通刮蹭不太一样,像是有人用钝器刻意划了一下,笔锋的收尾处往内侧勾了一圈。

    他收回目光,抬脚跨过了门槛。

    当铺里面不大。进门是一个高柜台,漆面已经磨得有些斑驳了,台面上摆着一排旧物——一只缺了口的瓷瓶、几本泛黄的书册、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的模样。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耳侧。穿一件深青色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是做惯了活的人的手,不粗,但有劲。她正在对着一本旧账册用笔勾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那种看——是当铺掌柜看人的那种看。先看衣着,再看气色,再看这个人进门时的脚步节奏。几息之间就能把一个人的底摸个七七八八。

    她的目光往下移,扫过他进门时的脚步落点——不偏不倚,正踩在门槛内侧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不远不近,既不显得急着进来,也不是犹犹豫豫地站住脚。

    她又看了一眼他刚才用身体挡住的视线方向。

    然后她把笔搁下了。

    “几位是来当东西的?”

    她的声音不算软,带着一种当铺掌柜特有的平和,不亲近也不冷淡——做生意的人该有的调子。

    苏尘说对。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而是自然地扫了一圈柜面上的东西。缺口的瓷瓶,泛黄的书册,铜锁,然后用很随意的动作把手搁在了柜台边缘——不偏不倚,食指和中指在柜面上搭了一下,摆成了一个笔划的形状。

    那个动作太快了。看起来只是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指头顺势叠了一下,快到你盯着看也觉得他只是随手一放。但对于柜台后面的人来说——那个落指的夹角、两指之间的距离、指腹着力的角度——就是当年定好的信号。

    掌柜的目光在他放手的那个位置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又恢复了掌柜该有的表情,把笔放回笔筒里。

    “里面请。”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招呼熟客去后院看货。

    “你们在外面等着。”

    夭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尘的目光和她对上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别的意思。然后他往晏寥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夭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了靠在墙边半闭着眼的晏寥。

    她明白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看着他。

    夭夭把嘴闭上了,微微点了点头。她退到门外,往墙边一站,抱起手臂,看起来像是随便站着等,但那个站位恰好挡住了门外的方向,也让她刚好能看到巷子两头的动静。

    晏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能靠的地方——墙角的木柱子,后背往上一贴,脑袋往旁边一歪,闭上了眼。他看起来完全不关心苏尘进去做了什么,也不关心这个当铺是什么地方。

    夭夭看了他一眼。那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像是站着也能睡过去。

    “你困成这样,昨晚在客栈没睡?”夭夭小声问了一句。

    晏寥把眼皮抬了一条缝。

    “睡了。”

    “那怎么还一副要死的样子?”

    “平常就这样。”他说完这两个字,又把眼睛闭上了。

    夭夭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没有再问。她靠在墙边,目光扫着巷子的两头——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当铺门口站了两个人。

    苏尘走进去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布置。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摆了一排陶罐,种着些不知名的绿植,叶子油亮,看得出来有人常浇水。屋梁上挂了几串干辣椒和玉米,不是装饰——是真的在晾。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茶水烫出了几圈深浅不一的印子,旁边放了一套茶具——一把紫砂壶,两只杯子,洗得干干净净。

    掌柜在桌边站定,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苏尘身上又扫了一遍。这一次不是打量客人的那种看——是审视。

    苏尘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抬起来,在桌面上虚划了一下——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随手比划着什么,但划出的轨迹是有规律的。一个“玄”字的异体写法,中间的“口”写了两横一竖,竖划往外侧带了一个钩。

    掌柜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完了那个轨迹,没有动。然后她开口了。

    “天街小雨润如酥。”

    她的语速不快,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句不该让外人听到的话。

    苏尘接上了。

    “草色遥看近却无。”

    掌柜听完,沉默了几息。她看着苏尘,目光里的审视缓缓退去。她没有跪下,但在那几息之间,她的姿态变了一些。肩膀往下放了一截,下巴微微收了一些,看苏尘的眼神也不再是看一个陌生客人的——那是一种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确认的感觉。

    “你……是那位的?”

    她问得很谨慎,措辞绕着弯。

    “芸娘,你还记得是谁带你离开那个地方的吗?”苏尘说。

    芸娘愣住了,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壶,目光落在壶身上,但没有聚焦在那上面。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过了几秒她才抬起手,伸手把茶壶拿了起来,倒了一杯茶,推到苏尘面前。她的动作很稳,但手指在壶把上多握了一瞬才松开。

    “这个暗号,已经好多年没人对过了。”她说。

    她的声音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不是情绪激动,是压着了一些东西,不让它翻上来。她的目光没有看苏尘,低着头看着桌面。

    她叫芸娘。四十出头,在这个当铺里坐了十几年。

    当年那人让她来这里时,她还年轻。在这条街上租下这间门面,本钱是那人出的——用的是一些查不到来路的玄铢。十几年前她刚来明州的时候,这条街还不像现在这样热闹,对面那家布庄还是卖杂货的,巷口没有早点摊,夜里过了亥时就一片死寂。

    十几年过去,她在这条街上扎了根。当铺的牌子换了两次,柜台的漆磨掉了一层又刷了一层。隔壁的铺子换了好几拨东家,只有她这间当铺一直开着。

    白天开门做生意,晚上关上铺子过日子。偶尔有人来当东西,她也收,也估价,也还价——和任何一个当铺掌柜没有区别。但那些来当东西的人里,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是来当东西的。

    那些人会把手搁在柜台上,指头摆成一个特定的形状。她会把他们请到后院,倒一杯茶,听他们说几句话,然后把听到的记下来,压在某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这些都是当年那人教她的——怎么认人、怎么传话、怎么藏东西。十几年了,她从没出过差错。

    这些,她只用了寥寥几句话就交代完了。没有多余的诉苦,没有感慨,像是汇报一笔陈年旧账。

    苏尘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对养血堂知道多少?”

    芸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略微有些意外,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她没有反问苏尘为什么问这个,而是直接开口。

    “调查过。”

    她说话的方式和刚子很像——先说结论,再补细节。

    “养血堂是二十年前灭门的碧血宗余孽重建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因为查过一些门道,所以能确认。”

    她顿了一下。

    “大概十年前,有一个人出面,把这些人聚集起来。”

    苏尘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人?”

    芸娘摇了摇头。

    “不知道身份。常年带着个面具,穿黑衣服,不露脸。”

    她看着苏尘的表情,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但这个人——才是养血堂真正的主事者。”

    苏尘坐着没动。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渍上,在想事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门。

    “进来,”他对着外面的方向说。

    夭夭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点疑惑。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木桌、茶具——然后目光落在芸娘身上,没有多说什么,靠着门边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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