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尚书、东林文宗单独留下来,又把南宗的正统传人召到面前。
他钱谦益向来以清流自居,言必称大义,行必论华夷之辨。
由他出面痛斥曲阜孔胤植“通虏辱圣、背逆人伦”,在道统和大义上具有无可辩驳的分量。
可这也是万丈深渊啊!
此事若是成了,他便是以礼法拨乱反正、重定千古祀典的重臣。
借着迎奉南宗回大宗的功绩,他的名望与在士林中的地位,甚至将来史书上青史留名。
可一旦稍有差池,北伐不成,或者是天下士绅的反弹压制不住……那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便会把他生生淹死!
所有人都会痛骂他钱谦益是阿谀逢迎、希图圣宠、残害至圣血脉的千古佞臣!
“钱尚书。”
朱由检的语气重新平静:
“你掌管礼部,掌天下礼仪纲纪。
曲阜逆虏之罪,你方才看得清清楚楚。
你来说说,依我大明律令,依天下大义,该当如何处断?”
钱谦益自然明白,从他翻开那些锦衣卫案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天子诛灭孔胤植的刀。
要么,顺着皇帝的意思斩向孔府;
要么,北镇抚司的诏狱里,随时能多出一个通敌误国的罪臣!
钱谦益狠狠一咬牙,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呼号:
“陛下圣明烛照!臣以为,曲阜孔胤植认贼作父,输粮资虏,丧心病狂,早已自绝于孔圣之门,不配为圣裔表率!”
“臣礼部尚书钱谦益奏请陛下:
革去孔胤植衍圣公封爵,削其家籍,天下共诛之!
尊奉衢州南宗大宗血脉,承继先圣正统,入主大宗,以正万世祀典!”
孔贞运袭了翰林院五经博士近三十年。
他半辈子缩在浙西衢州,守着那座旧家庙,平时打交道的最显赫人物,不过是衢州知府与浙江提学道。
这次被锦衣卫星夜用快马架来留都金陵,他本就惊魂未定,冷不防听见皇帝与礼部尚书一唱一和。
竟是要将曲阜顶了数百年的“衍圣公”爵位,硬塞进南宗手里!
“微臣……微臣死罪!”
孔贞运额头碰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嗓音发颤:
“微臣边鄙小臣,才薄德鲜,守衢州家庙三十载,只知按期谨祀而已。
陛下隆恩,命臣承嗣大宗衍圣公爵,微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可微臣万万不敢当,万万不敢当!”
朱由检立在阶前,俯瞰着伏在地上的老儒。
南宗沉沦微末数百年,这等关乎天下士林的大事骤然降临。
若是南宗跪在地上欣喜若狂地接了,反倒会落下贪位夺爵的恶名。
“卿有何顾虑,只管讲。”
朱由检放缓了调门。
“今日殿内,恕卿无罪。”
孔贞运趴在地上没敢抬头,声音发哽,透着一股读死书的老迈倔气:
“陛下恕臣妄言,臣非敢固辞。然臣心有惧,不得不陈!”
“讲。”
“孔胤植一人获罪,而曲阜大宗世系承袭三百年未改。
一朝将世爵移于南宗,天下后世不知就里,必谓臣宗乘祸取爵、落井下石!
臣若受之,何面目见孔洙先祖于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