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駉活下来了。
这步险棋走通,意味着河南的抗清大旗就不会倒。
奉天门外的白玉阶上,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去。
大朝会上争吵了两个时辰,每个人皆是口干舌燥,心事重重。
秋风穿过高耸的宫墙,卷起一地枯黄落叶,平添几分萧瑟。
兵部尚书侯恂没有立刻回衙门。
他站在午门外的石狮子旁,眉头紧锁成了川字,目光深沉地望着那些陆续登轿的朝中同僚。
稍作沉吟,侯恂招来心腹长随,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多时,两份拜帖,便分别送到了礼部尚书钱谦益和户部尚书史可法的手中。
半个时辰后,三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来到内阁首辅李邦华的府邸。
李府书房内,陈设极为简朴。
除了几排堆满经史子集和朝廷邸报的书架,便只有一张硬木大案和几把太师椅。
连一件像样的古董瓷器都寻不见,足见这位清流领袖的清廉孤高。
一炉檀香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青烟袅袅,却化不开屋内的凝重。
四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热茶后,李邦华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连书房的门也一并拉上。
没有寒暄客套,侯恂身子前倾,率先开口:
“阁老。”侯恂面色肃然,直视坐在主位上的李邦华。
“今日大殿之上,诸臣为了剿抚之事吵得不可开交,您身为首辅,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如今这局面,内阁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咱们到底该如何应对?”
李邦华端起茶盏,拂去水面的浮沫,那双老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老夫以为,战为上策。”李邦华放下了茶盏,掷地有声。
“张献忠毁我中都皇陵,屠戮川中百姓,罪恶滔天。
若朝廷对这等逆贼妥协招抚,大明的纲常法纪何存?朝廷的威严何在?天下人心必将离散。”
此言与方才大朝会主战的诸臣看法一致,史可法和侯恂的面色皆是一变。
“阁老不可啊!”
史可法顿时急了,豁然站起身,双手抱拳急切地劝道。
“江淮一带的大军,每日耗费的钱粮都是个天文数字!
若是此时强行在川中开战,大军长途跋涉,粮草转运困难重重,朝廷根本支应不起两线作战的消耗!”
侯恂也紧跟着接话,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忧虑:
“史部堂所言极是。如今我大明精锐皆布防于江北,犹如一道铁壁挡着建虏。
若为了剿灭张献忠而抽调主力入川,一旦战事陷入泥潭,建虏必会趁虚而入!届时淮河防线一破,社稷危矣!”
两人字字句句皆是出于对大局的考量,言辞恳切,几乎是在苦求。
一直坐在下首把玩着手中茶盖的钱谦益,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紧张的书房内显得格外突兀。
钱谦益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宦海浮沉的眼眸里,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精明。
“二位部堂,你们呐,还是太拘泥于兵马钱粮了。”
钱谦益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袍,声音不疾不徐。
“若陛下真下定了决心要战,以陛下的性子,今日大殿之上,还会让咱们争辩这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