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是不是冯先生。余老板点了根烟,烟雾被海风吹得四散。他说每年这个日子他都来,风雨不改,今年也不会例外。他认得冯先生的步态——撑着黑伞,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数着步伐,又像是在丈量什么。余老板说冯先生以前跟他说过,从码头走到客栈正好一段固定的步数,每年他都数,每年都一样。有一次他说今年的步数比去年少了一步,余老板问他是不是码头的路变了,他说不是,是他老了,步子比去年大了一点。
午后的雨下得更密了。客栈门口的招牌被海风吹得来回晃荡,铁链吱吱作响。余老板把门口的花盆全部搬进走廊,把烟灰缸搁在收银台上,把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钢笔搁在旁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提前演练过很多次——每年同一天同一时刻,他都在做同样的事。他把黑咖啡的杯子提前放在冯先生惯坐的那张桌子上,杯子里还没倒咖啡,杯壁已经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若琪站在窗口,看着码头方向。雨幕里,一个人正撑着黑伞往客栈走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数着步伐——余老板说过,从码头到客栈的距离,每年他都在数。黑伞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装,肩头被雨打湿了一小片。他走到客栈门口,收起黑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然后推开门。
余老板抬起头,和往年一样说了一句——“老房间给你留着。”
冯先生站在门口,把黑伞搁在门边的伞架上。他看上去比竣工典礼那张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窝深陷,但身形还是精瘦笔挺。西装剪裁得很合身,袖口那枚刻着“管”字的银纽扣在客栈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他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阿耀,没有问是谁,只是走到阿耀对面,坐下。这个动作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他知道这张桌子对面迟早会坐着这个人。
“你是顾衍之的儿子。”冯先生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像是在参加一个等了很久的约会。他确实等了很久——每年都来,每年都坐同一个房间看同一片海,这么多年风雨不改,等的就是这一天。“你的眼睛和他一样,看人的时候不闪。他以前也是这么看我——那年在瞭望台里,他把名单交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他的眼睛和你一样深,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但什么都不说。”
阿耀把老院长那份旧名单从外套内侧掏出来,放在桌上。名单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对折的痕迹很深,老院长划掉最后一个名字的墨迹还残留在纸面上。冯先生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想去触碰那张纸,但在碰到纸面之前停住了,只是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他说他认识这份名单——老院长临死前约他见面,在华侨总医院正门,那是竣工典礼上他们合照的位置。那天老院长把这份名单给他看,说上面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已经找到并归档了,但最后一个人怎么也找不到。冯先生告诉他,最后一个人不用找了——就是他自己。老院长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名单上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划完之后他把笔收起来,说了一句让冯先生记了很多年的话:“我找了你这么久,原来你一直在我窗外站着。”
冯先生在西装内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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