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客栈的二楼房间,窗口正对着近海。窗外是灰蒙蒙的海天线,近海航道上偶尔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阿耀在客栈等了三天。每天早上,余老板把早餐端到房间里——一份炒蛋、两片烤面包、一杯黑咖啡,搁在窗台上。阿耀坐在窗口那张旧藤椅上,看着外面的海,一坐就是一整天。藤椅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藤条在扶手下半部分被磨断了两根,有人用麻绳重新编过,编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扶手末端缠着一圈褪色的麻绳,绳结打得很丑,但死紧,拆都拆不开。阿耀认得这种绳结——老周头摊位上那些旧烟斗的绑绳也是这个打法。余老板说以前冯先生每次来都坐这把椅子,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说话,只是看着海。有一年扶手断了,他自己拿麻绳缠上的,说不用换新的,修修还能用。
沈若琪住在隔壁房间,白天过来陪他坐着,偶尔起身去楼下倒咖啡。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天线拔出来半截,正在播一首老爵士乐,调子很缓,和海风的节奏刚好合上。播到一半忽然断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平静地播报近海区域未来几天的降雨概率。她靠在窗框上,手里端着咖啡杯,杯沿已经凉了。她说狗叔的线人刚才发了消息过来,后山禁区里确实住着一个老人,和冯先生说的一样——上一代守关人的师弟,在禁区里独居了很多年,不问世事。山下的人偶尔给他送点米和菜,只送到禁区入口的石头上,他自己搬进去。线人已经想办法联系上了那个老人的徒弟,过几天可以把具体位置和暗号发过来。
阿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看着窗外的海。余老板每天傍晚上来收咖啡杯,偶尔站在门口和阿耀聊几句。他说冯先生每年都在老院长忌日前后过来,风雨不改。客栈登记表上每年这个日子都留着同一个名字,字迹从潦草到越来越稳,又越来越抖。余老板把登记表翻给阿耀看过——泛黄的纸页上,同一行名字写了一排又一排,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钢笔的笔迹从粗到细又到粗,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时能感觉到岁月一层一层压上去的厚度。余老板说冯先生每年都是老规矩:中午到,坐一下午,喝一杯茶,偶尔要一杯黑咖啡,但不加糖不加奶。有一年他问冯先生为什么不换别的时间来,他说这一天是他和一个老朋友的约定,虽然老朋友已经不会来赴约了,但他还是会来。他说过一句让余老板印象很深的话:“人活着总有几件事不需要理由。”每年坐同一班货轮,住同一间房间,坐同一把藤椅,看同一片海。
阿耀问他,冯先生每年离开的时候往哪边走。余老板说他从来不往灯塔那边走——他往码头走,坐下一班货轮离开。但他每次走之前都会在客栈门口站很久,看着灯塔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顾衍之的地方,但他从来不上去。阿耀问他为什么,余老板说他问过冯先生同样的问题。冯先生说,他怕上去了就不想下来了。
第四天是个阴天。北边港口的雨天和澜州港不一样——澜州港的雨是斜的,被海风卷着往人脸上扑;北边港口的雨是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薄纱从天空慢慢垂下来,落在海面上悄无声息,整个港口像被浸在一盆慢慢降温的水里。余老板一大早就起来把门口的花盆搬进走廊,一盆一盆地挪,搬完最后一盆,站在走廊里朝码头方向张望。他说今天会有客人。阿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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