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徐妙云。
“你算过的这笔账——”林易坐直了,从桌上摸过炭笔。
“只对了三成。”
徐妙云的手收紧了。
“错在哪儿?”
“你自己说的,就得征购一钱五。这个数从哪来的?”
“大同本地秋收后的市价。”
“秋收后。”林易重复了一遍。“那春天呢?青黄不接的时候呢?打仗征粮的时候呢?”
徐妙云没答。
林易抽过一张空白纸,炭笔落下去。
先画了一条横轴。标注:军粮需求量。
再画一条纵轴。标注:单位成本。
然后——从左上往右下画了一条曲线。
“供给曲线。”
又从左下往右上画了一条,跟第一条交叉。
“需求曲线。交叉点,市场均衡价格。”
徐妙云低头看那两条线。她读过《九章算术》,读过《周髀算经》,没见过有人用两根线来描述粮价。
“你说余粮十五万石,就得征购一钱五——这是秋天的数字,静态的。”林易在交叉点上画了个圈。“但军队大规模就地采买,需求暴涨,本地粮价立刻跟着涨。一钱五变两钱,两钱变三钱。粮商囤货居奇,价格还要再翻。”
炭笔快速移动。需求曲线右移。均衡点上移。
“这叫需求拉动型通胀。你省下的运费,全被粮价涨幅吃了。”
“不对。”
徐妙云开口了。
“朝廷征粮可以强制定价。毕竟军令如山,谁敢涨?”
林易的炭笔停了一下。
“问得好。强制定价——然后呢?”
他在纸边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
“一钱五,朝廷说了算。粮商卖不起,干脆不卖。把粮食藏起来。账面上余粮十五万石,实际能征到手的不超过八万。剩下的——要么烂在地窖里,要么连夜运出大同卖到别处去。”
框里写了两个字:黑市。
“你爹要养三万兵,市面上粮食不够,兵吃不饱,你猜接下来发生什么?”
徐妙云没吭声。
“兵去抢。百姓跑。大同变空城。北元不用打,走进来就行。”
炭笔在那两个字上画了个叉。
“强制定价的终点就是这个。大明朝不是没干过——洪武二年云南就试了一回,你可以回去查。”
徐妙云的手指攥着袖口,半天没松开。
她不是被吓住了。她在验算。
脑子里把大同的粮,兵,钱过了一遍。每一个反驳的角度都堵死了。不是堵在道理上——洪武二年云南的事,她听她爹提过。
“所以。”林易在图旁写了三行字。
“正确的做法不是远运改近征。”
“第一,建常平仓。丰年低价收粮入仓,灾年平价放粮。把价格波动压住。”
“第二,分批采购。全年分十二期,每期定量,不让市场形成涨价预期。”
“第三——”
炭笔顿了。
他写了一串数字。
“沿途损耗率百分之二十二,这是户部报的。实际损耗不超过百分之八。多出来的百分之十四——”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她。
“被押运官和仓大使和转运使分了。每年三十六万两的多余运费里,少说二十万两进了私人口袋。这不是制度的事。是人的事。”
纸拍在桌面上。
“你爹年年上书改制,户部年年驳回。不是因为什么祖制不可废——那条运粮线上趴着一窝硕鼠,不允许有人动他们的食槽。”
院子里劈柴声停了。无声和鬼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扭头往正堂方向看。
安静了五息。
徐妙云低头看着那张图。
两条线。一个交叉点。三行方案。一串数字。
她十八年读的书算的账,合在一起反复推——从来没想过一件事。
粮价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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